与魔鬼并肩行走时，你交换的不是友谊，而是彼此手中那把名为“必要”的匕首，刃锋始终向内。

“余烬”号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猎物残骸，在“葬土”舰队暗红“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滑入了那片因巨大引力源而扭曲的星空褶皱。刚才那场用尽最后智慧与运气的突围，耗尽了它最后一丝体面的机动能力。左舷被“净化光束”擦过的伤口处，能量泄露的幽蓝电弧与金属熔化的暗红交织，在船体外壳上勾勒出丑陋而致命的疤痕。维生系统的警报已经从“警告”升级为“濒危”，空气循环带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和血腥味。

他们冲出了包围圈，但代价惨重，且并未摆脱追踪。“葬土”舰队如同最有耐心的秃鹫，并未立刻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克制距离，暗红色的舰影在扭曲的星光背景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在评估新的可能性。

舰桥内，劫后余生的喘息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焦虑取代。雷朔几乎瘫在椅子上，断裂的肋骨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霍铭趴在控制台上，肩膀耸动，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刚刚那惊险一击的成功而激动。苏青的静坐显得更加僵硬，仿佛在抵抗着某种内外交困的压力。

陆离则死死盯着重新恢复寂静的通讯频道，以及传感器上那些如影随形的暗红信号。“他们没追上来……”他喃喃道，“为什么？”

“能量。”“灰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不知何时又溜回了下层，正在尝试修复一些关键管线，“他们的护盾刚才被咱们‘咯吱’那一下，估计也不太好受。而且，这鬼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查看外部环境数据，“空间参数乱得像一锅被打翻的量子粥，胡乱跃迁或者开火，说不定先把自己卷进时空乱流里。他们在等，等我们更虚弱，或者……等我们带他们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陆离咀嚼着这句话。除了“净化”他们这些“杂质”，“葬土”显然对“归寂之地”本身，以及关于“钥匙”的信息，有着病态的执着。他们自称“加速并引导归寂”，那么，了解“门”和“钥匙”的真相，对他们而言或许并非禁忌，而是……仪式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平稳的声音再次切入通讯频道，这一次，少了最后通牒的杀意，多了几分……评估性的淡漠。

“‘余烬’号。你们的抵抗意志与……临机应变能力，超出了‘杂质’的平均预期。”“净蚀者七号”的声音响起，“尤其你们对‘守望者’（机械文明）遗留谐波的运用。这很有趣。”

有趣？陆离和雷朔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说明，你们并非完全的‘无知杂质’。你们接触过‘路标’，并尝试理解。尽管方向错误，但过程本身……产生了具有一定‘信息密度’的副产物。” “净蚀者七号”继续道，仿佛在分析实验数据，“彻底净化你们，固然是终极目标。但在那之前，你们已获取的‘信息副产物’，以及你们继续探索可能产生的‘新数据’，对于完善我们的‘净化模型’，预测‘归寂’界面对不同意识结构的‘消解模式’，具有……参考价值。”

舰桥内一片死寂。对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成了活的实验样本。在最终被“净化”前，他们还有“观察”和“记录”的价值。

“所以？”雷朔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地问。

“所以，我们提出一项……临时性、有条件的中止敌对协议。”“净蚀者七号”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你们继续向‘奇点’前进，进行你们所谓的‘探索’。我们将保持跟踪与监测，但暂不执行净化程序。作为交换，你们必须实时共享所有新获得的环境数据、遗迹信息、以及……最重要的，你们成员在面对‘归寂’相关现象时，产生的意识波动与认知变化数据。”

“我们要为你们提供‘临终心理报告’？”霍铭忍不住讥讽道。

“可以这么理解。一份关于‘错误道路上的意识终末状态’的详尽记录，将极大丰富我们的数据库。” “净蚀者七号”坦然承认，“此外，在特定情况下，基于共同目标（接近并理解‘奇点’），我们可以进行有限度的……情报交换与技术互助。例如，提供部分关于前方星域的空间结构预警，或在你们飞船系统完全失效时，提供最低限度的维持技术，以确保‘观测样本’的持续有效性。”

用自由和最后的尊严，换取短暂的喘息和成为实验品的“特权”。这是何其冰冷、屈辱，却又在绝境中透着一丝现实诱惑的“合作”！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在拿到数据后立刻翻脸？”陆离问。

“你们不需要‘相信’。”“净蚀者七号”回答，“你们只需要‘理解’：在当前环境下，我们是唯一可能让你们这具残骸多存在一段时间的‘外部因素’。我们的目标是观察‘过程’，而非急于抹除‘样本’。在你们抵达‘奇点’，或意识因接触‘归寂’而彻底崩溃、失去观测价值之前，净化并非最优选择。这是逻辑，不是承诺。”

逻辑。冰冷的、将一切都物化为可计算价值的逻辑。这与“葬土”那疯狂的“净化”教义看似矛盾，却又奇妙地统一在他们那种非人的“清醒”之下。

雷朔看向他的队员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甘、愤怒，但更深处，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也许还能做点什么”的渺茫渴望。能源即将耗尽，飞船濒临解体，前路是连“葬土”都视为终极目标的未知恐怖。拒绝，意味着立刻被“净化”。接受，则意味着戴着枷锁走向终点，成为敌人实验记录里的一行冰冷数据。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雷朔最终说道。

“可以。时间：三十分钟。之后，若无协议达成，我们将视你们为‘不可控高风险杂质’，恢复净化程序。”“净蚀者七号”切断了通讯。

舰桥内再次被压抑的沉默笼罩。

“不能答应！这是耻辱！是助纣为虐！”一名年轻船员激动地喊道，脸上还带着刚才战斗留下的烟尘。

“然后呢？用我们这堆废铁和最后的几口气，去撞他们的护盾？”另一名工程师疲惫地反驳，“至少……至少多活一段时间，也许……还有变数。”

“变数？指望这群疯子发善心吗？”

“或者指望‘归寂之地’突然变成天堂？”霍铭苦笑着插嘴，他推了推眼镜，“从纯理性角度分析，接受协议是目前生存概率最高的选择，虽然这个概率依然低得可怜。而且……情报交换。他们掌握的信息肯定比我们多，关于前方，关于‘奇点’……”

“与虎谋皮。”苏青忽然轻声说道，灰色眼眸看向陆离，“他们想知道意识在‘归寂’前的崩溃过程。我们……或许也能从他们的‘观察’和偶尔的‘交换’中，窥见他们对‘归寂’的理解。魔鬼手中的地图，哪怕残缺，也可能指向某条……缝隙。”

陆离明白苏青的意思。“葬土”的理念基于对“归寂”的某种极端认知，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关于“终点”的扭曲但强烈的“见证”。了解敌人所“信”之物，或许比了解朋友所“望”之物，更能揭示绝境的真相。

雷朔闭上眼睛，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抽动。作为指挥官，他必须权衡那微乎其微的战术可能性和队员们的意志。

“投票吧。”他最终沙哑地说，“同意暂时接受‘葬土’协议，以获取喘息之机和潜在情报的，包括我在内。”

他首先举起手，动作缓慢而沉重。

陆离沉默片刻，也举起了手。他的理由更复杂：为了验证自己的“顿悟”，为了接触“葬土”那扭曲的“知识”，也为了……那一点点“或许能有所不同”的渺茫希望。

苏青缓缓举起了手，眼神空洞，仿佛举手的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躯壳。

霍铭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科学家的求知欲和对生存的本能渴望压倒了对“合作”性质的不适。

“灰鼠”在通讯里嘟囔了一句：“反正都是死，晚点死说不定还能偷到点什么……”算是默许。

另外几名核心船员，在挣扎和沉默后，也陆续举手。最终，除了两位坚持认为这是原则性背叛而拒绝的年轻船员外，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这条屈辱而现实的道路。

三十分钟后，雷朔重新打开通讯。

“‘余烬’号接受临时协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们的舰船必须保持当前距离，未经我方明确许可，不得靠近至可能构成直接威胁的范围。第二，情报交换需双向、对等，我方有权拒绝回答涉及核心成员隐私及飞船终极安全的问题。第三，协议在我方飞船彻底失去航行能力，或我方主动宣布终止时即刻失效。”

“净蚀者七号”几乎没有停顿：“条件接受。协议生效。现在，共享你们飞船当前状态完整数据，以及自脱离‘幸存者’区域后的全部航行日志与环境扫描记录。作为首次交换，我方将提供前方0.5光年内的空间褶皱分布预测模型，以及一个关于‘奇点’外围‘信息潮汐’周期的初步观测数据。”

一场诡异而冰冷的“合作”开始了。

“余烬”号如同被套上项圈的病兽，在“葬土”舰队无声的“护送”下，继续朝着银河中心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前行。双方共享着数据流，偶尔进行着简短、机械、不带任何情感的问答。一方是濒死的探索者，另一方是等待记录他们死亡过程的死神。

在这令人窒息的“同行”中，陆离要求“葬土”分享他们对“机械挽歌”、“能量之海”、“生态墓碑”、“幸存者诅咒”这四个遗迹的解读。

“净蚀者七号”给予了回复，其观点冷酷而统一：

“机械挽歌：试图以永恒‘秩序’对抗‘消解’，结果沦为秩序的僵尸，可悲的静止。”

“能量之海：试图以‘纯粹’逃避‘杂染’，结果陷入无差别融合的混沌，可笑的升华。”

“生态墓碑：试图以‘固化’逃避‘变迁’，结果成为存在的木乃伊，可怜的永恒。”

“幸存者诅咒：试图以‘知晓’定义‘未知’，结果被知识本身囚禁，可叹的清醒。”

最后，他/她/它总结道：“它们都未能‘放下’。未能放下对‘存在形式’（秩序、纯粹、固化、知识）的执着。故而在‘归寂’面前，皆化为扭曲的警示。真正的‘净化’，在于放下一切‘形式’，包括‘放下’这一概念本身，回归‘无执’的基底。”

这与陆离的“顿悟”在某些层面惊人地相似，但导向了截然相反的终点——一个走向充满悲悯的“融入”，一个走向冷酷决绝的“湮灭”。

合作，在深入。猜忌，也在同步滋长。

双方都知道，这脆弱的平衡，只维持到“奇点”之前，或者……某一方率先失去价值的那一刻。

而在他们共享的星图前方，那个被标记为“终点”的坐标，正散发着越来越强烈的、令人灵魂战栗的——

“门”的引力。

第二十四章：对峙与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