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打捞历史的骸骨时,骸骨也在审视我们——以它们早已凝固的绝望,与我们仍在搏动的恐惧。
隔离间的自动门嘶声滑开时,外面惨白的光线刺痛了陆离的眼睛。
他脚步虚浮,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真实的绵软感。身体的极度疲惫仿佛渗入了骨髓,灵魂像是被粗暴地揉搓过,又勉强塞回了这具躯壳。鼻腔深处那股铁锈与焦糊的腥甜味顽固地残留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恶心。
陈老立刻上前扶住他,老人的手很有力,稳住了他摇晃的身体。“医疗队在外面待命,你需要全面检查。”
“不。”陆离的声音嘶哑,但语气坚决,“先报告……数据……”他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那个冰冷、空旷的“伤口”意象,以及最后时刻那“拒绝”姿态带来的、撕裂般的回响。但核心信息——坐标、伤口、钥匙的本质——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意识深处,清晰得令人痛苦。
“林镇大执政官在等。”陈老没有坚持,只是忧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涣散的瞳孔,“你真的可以吗?”
陆离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强迫自己聚焦。“可以。必须可以。”
他们没有回指挥中心,而是去了地下七层的一个小型简报室。林镇已经在那里,身边只有叶岚。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冷光源,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属墙壁上,拉得很长。
陆离被陈老扶着坐下,面前放着一杯温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手指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没有浪费时间描述接触过程的主观感受,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干涩但清晰:
“石板S-099,不是一个记录装置。它是一个……接口。或者说,一个指向‘伤口’的、凝固的‘视线’。”
林镇和叶岚都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它直接传递的,不是一个坐标,而是一个……‘信息结构位置’。”陆离尝试用语言描述那无法言喻的感知,“在我们的宇宙中,它对应银河中心附近,那片被称为‘绝对虚空’的区域。但它的本质……不是空间位置,是某种更高维度‘信息织锦’上的一个破损点,一个……‘结节’或‘伤口’。‘归寂之潮’,就是这个‘伤口’在缓慢‘呼吸’、试图弥合自身时,产生的‘信息真空’或‘存在稀释’效应,向外渗透的表现。”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润泽火烧般的喉咙。
“那道裂痕,就是‘伤口’在我们这个维度的一个……投影,或者说是‘伤口’边缘渗出的‘脓液’。它正在生长,是因为‘伤口’的‘感染’或‘活性’在增强。”
叶岚的眉头微微蹙起:“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不是‘门’,而是‘伤口的溃烂面’?”
“可以这么理解。”陆离点头,感到一阵眩晕,“‘门’的概念,可能是古人或‘守墓人’对这种现象的一种误解或象征性描述。他们可能认为穿过那个‘伤口’,能到达另一个地方。但实际上……”
“实际上,那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伤口’本身,以及……试图抹平一切的‘倾向’。”林镇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
“是的。”陆离感到一阵寒意,“日记里最后提到的‘回家’,可能不是去某个地方,而是……意识被‘伤口’吸收、抹平、归入那种绝对的‘信息寂静’状态。那是……存在的终结。”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么,‘钥匙’呢?”叶岚追问,“你最后说,‘钥匙’是成为的?”
陆离的呼吸急促起来,触碰到了最核心也最令人绝望的部分。
“我在接触的最后……感知到一点点关于‘钥匙’的信息碎片。”他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不是用来‘打开’伤口的工具。更像是……用来‘通过’伤口,或者在伤口附近维持某种‘存在状态’而不被立刻抹平的……一种‘频率’,或者‘共鸣状态’。”
他想起了日记里那句话:“钥匙……是放下‘我’。”
“放下‘我’……”陆离喃喃重复,“可能不是指自杀或意识消散,而是指……意识达到一种极端纯粹、无执念、无分别心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个体意识的‘纹路’变得极其平滑,与‘伤口’试图抹平一切的‘倾向’达到某种……‘同步’,从而可能……安全地‘穿过’,或者至少,不被立刻‘消化’掉。”
他抬起头,看向林镇和叶岚,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刻的疲惫:“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钥匙’可能不是一个东西,也不是一段密码。它是一种……修行。一种需要主动‘放下’自我意识、消解个体存在感的……‘境界’。这几乎违背了我们文明一切的基础——个体的意志、情感、记忆、自我认知。”
“也就是说,”林镇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要接近真相,我们可能需要派出一支队伍,让他们在旅程中……逐步学会‘杀死’自己?”
“或者,寻找已经‘杀死’了自己一部分的人。”陆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想到了“余烬”号志愿者名单上的那些人:身患绝症的李素娥,信仰偏执的苏青,背负罪孽的雷朔,了无牵挂的“灰鼠”……他们或许不是最健康的,但可能是在“放下”这条路上,走得比常人更远的人。
“那个坐标,‘绝对虚空’区域,‘余烬’号能到达吗?”林镇转向叶岚。
叶岚立刻调出星图数据,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划动计算。“以‘余烬’号目前强行完工的状态,进行超远程跳跃风险极高,但……理论航程勉强足够。最大的问题是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已知的导航参照物,空间结构极度混乱,常规跃迁可能直接导致飞船解体或迷失。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坐标,或者……一种不依赖常规空间定位的导航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离身上。
陆离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信息织锦”的冰冷意象,以及“伤口”在织锦上的“位置感”。那不是三维坐标,而是一种多维的“关系定位”。
“我需要……时间,和霍铭博士的‘深空之眼’数据结合。”他睁开眼,“石板给我的‘位置感’,可能需要转换成‘深空之眼’能够观测和锁定的具体时空参数。这需要联合计算。另外……”他犹豫了一下,“那个‘伤口’的意象,那个符号……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导航信标。当飞船的意识探测阵列,以特定的方式‘感知’那个符号时,或许能产生一种‘共鸣指引’。”
“共鸣指引?”叶岚捕捉到了关键。
“就像……用音叉寻找共鸣频率。”陆离比喻道,“‘伤口’本身在‘信息层面’持续散发着某种特定的‘波动’。如果我们能调整飞船的某些探测器,或者……调整船员自身的意识状态,去‘聆听’或‘感知’那种波动,或许就能沿着波动的梯度,找到源头。但这需要……”他看向林镇,“需要飞船上有人,能稳定地维持那种接近‘钥匙’状态的意识频率,作为‘活体探测器’。”
这又将问题绕了回来:谁能在不彻底崩溃的情况下,长期维持那种“放下自我”的、近乎非人的意识状态?
简报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循环系统低微的嘶嘶声。
“霍铭博士那边,”林镇打破了沉默,“‘深空之眼’对裂痕的持续监测有什么新发现?”
叶岚调出另一份报告:“裂痕的次级分枝生长速度在接触事件后似乎略有减缓,但仍未停止。霍铭博士猜测,陆离博士接触石板时引发的意识波动,可能与裂痕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我们无法直接观测的‘相互作用’,短暂干扰了它的生长节奏。但这只是猜测。他正在尝试分析接触期间‘深空之眼’记录到的所有背景辐射异常,寻找蛛丝马迹。”
“相互作用?”林镇目光锐利起来,“也就是说,我们的‘探索’行为本身,可能正在影响‘目标’?”
“可能性存在,但无法证实,更无法控制。”叶岚回答。
林镇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移动,显得格外沉重。
“陆离博士,你提供的方向,比我们预想的更……诡异,也更危险。”他停下脚步,看着陆离,“它没有给出拯救的方法,反而揭示了更深的绝望。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绝望中的方向,也比没有方向的盲目乐观更有价值。至少,我们知道该向哪里投入我们最后的力量,去搏一个明白。”
“叶岚,通知霍铭,立刻与陆离博士、陈老组建联合分析小组,全力破解石板传递的坐标信息,尝试建立与‘深空之眼’数据的映射关系。同时,将‘钥匙’相关的情报,列为最高机密,仅限我们四人以及‘余烬’号未来指定的核心指挥官知晓。在找到切实可行的、安全的‘意识训练’或‘共鸣导航’方法之前,不得对任何志愿者透露,以免引发不可控的恐慌或……危险的模仿行为。”
“是。”叶岚应道。
“陈老,你继续协助陆离,整理所有与‘意识状态’、‘精神修炼’、古代神秘学派修行方法相关的记载,无论多么荒诞离奇。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线索,来理解‘放下自我’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可控地做到这一点,而不是直接变成白痴或疯子。”
“明白,大执政官。”陈老肃然点头。
林镇最后看向陆离,目光复杂:“陆离博士,你辛苦了。你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现在,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和医疗观察。我不希望我们的‘翻译者’在找到所有答案之前,先被答案击垮。”
陆离想说自己还可以坚持,但身体深处传来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的疲惫感,让他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余烬’号的强制启航不会改变。”林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它的最终目的地,将等待你们分析小组的结果。同时,我会重新评估最终船员名单,将‘意识稳定性’和‘潜在共鸣适应性’纳入最优先的考量标准——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们正在从历史的垃圾堆里,捡起第一块可能割伤手的碎片。后面还有更多。希望当我们拼凑出全貌时,那画面……值得我们付出的一切代价。”
门开了,林镇走了出去。叶岚紧随其后,去传达命令。
简报室里只剩下陆离和陈老,以及那盏惨白的孤灯。
陆离缓缓靠在椅背上,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金属反射着冷光。
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冰冷的“信息织锦”,看到了那个缓缓渗着“无”的“伤口”。
第一块碎片……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当“余烬”号真正启航,驶向那片连星光都拒绝照耀的“绝对虚空”时,他们打捞起的,将不再是历史的碎片。
而是整个文明,面对自身存在终局时,那无声的、巨大的——
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