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篝火燃至最盛，其光芒足以照亮过去的墓碑，也必然会投下通往未来的、最深的阴影。

新启城中央广场的共振水晶柱，在正午时分准时鸣响。

那不是机械的钟声，而是龙脉能量流经精心雕琢的晶石结构时，自然激发的清越嗡鸣，如凤鸟初啼，悠长而充满生命力。声波肉眼可见地拂过广场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拂过他们身上虽经缝补却浆洗得笔挺的制服，拂过临时看台上悬挂的、印有“新纪元七年庆典”的粗布横幅。

陆离站在档案馆三楼的扇形窗前，手里那块冰冷的三明治早已忘了咬下一口。他隔着厚重的防辐射玻璃，俯瞰下方那片欢腾的、流动的彩色海洋——那是七年来，人们用能找到的一切染料，笨拙而顽强地涂抹在衣物上，对抗着废墟世界挥之不去的铅灰色调。孩子们尖叫着追逐飘落的人造彩纸，那些纸片是用旧时代的文件背面裁剪而成，偶尔翻飞间，还能瞥见早已失效的条形码或“绝密”印章的一角。

喜悦是真实的，疲倦也是真实的。陆离看到笑容底下深嵌的眼窝，看到庆典礼服下仍显单薄的肩胛骨。七年，足够一代婴儿学会奔跑，却不够一片被“蚀”啃噬过的土地真正恢复生机。新启城，这座在旧世界巨型防空设施基础上艰难重建的堡垒，是文明仅存的、剧烈搏动的心脏。而今天，这颗心脏正试图向自己证明，它跳得足够有力。

他的目光掠过广场，落在对面那栋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建筑上——曾经的市政厅，现在是执政委员会的总部。它的穹顶经过修补，上面象征性地镶嵌了一小块来自旧时代的太阳能板，此刻正反射着稀薄的阳光。他能想象里面正在进行的场景：大执政官林镇站在讲台后，用他那经过声带修复手术仍略带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嗓音，宣布下一个五年建设计划，宣布新开垦的第三农业区喜获丰收，宣布对“蚀”活性监测网络的进一步扩展。希望，像掺了沙子的糖，必须定量配给，但必须持续供给。

腹中的饥饿感将陆离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窗外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集体欢欣，最终还是转身，背离了那扇窗。庆祝是他们的。他的世界，在身后这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移动档案架上，在无数冰冷的数据板和散发着微霉气味的纸质卷宗里。

档案馆里空旷无人，大部分管理员都获准去参加庆典了。寂静被放得很大，只有他鞋底摩擦合成地板的声音，以及远处广场隐隐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欢呼浪潮。他穿过一排排档案架，像穿行在由知识和记忆构成的密林。这些档案，是旧世界崩塌时抢救出来的文明碎片，是拼凑历史真相的唯一依据，也是他七年来全部的寄托。

他的工作台在档案馆最深处，一个被戏称为“寂静坟场”的角落。台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由某种合成皮革包裹的笔记，边角磨损得厉害。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的星图草稿，还有几块数据板，幽幽地闪着蓝光。笔记翻开的这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围绕着一行摘自某份破损地质勘探报告的古怪短语：

“归寂之潮，非蚀非脉，其波抚过，万象更新。”

报告其余部分已遗失，只剩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像一句谶言，又像一个疯子的梦呓。七年间，他从无数档案的边角料里，陆陆续续拼凑出关于“归寂”的零星线索：一个地名？一种现象？一个传说中的“最终解决方案”？它偶尔与史前神话交织，偶尔出现在某个已消亡教派的末世论里，更多时候，只是作为一个含义模糊的符号，点缀在那些理智显然已经不太清醒的流亡者日记中。

他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句“万象更新”。更新？是毁灭后的重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他既焦虑又兴奋的颤栗。这是智识上的瘙痒，是面对一个巨大谜题时，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靠近的诱惑。

就在他准备咬下已经冰冷的三明治时——

嗡……

不是广场的钟鸣。

是一种更低沉的、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颤。桌面上的数据板屏幕瞬间爬满雪花，发出刺耳的尖啸。笔筒里寥寥几支笔叮当作响。陆离僵住，三明治掉在摊开的笔记上。

震动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是绝对的死寂。连广场上模糊的欢呼声，也消失了。

陆离猛地站起，冲向窗边。他推开窗户，庆典的喧嚣并未恢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般的、充满不祥的寂静。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天空。

他也抬头。

正午的天空，本该是“蚀潮”退去后难得的、带着病态苍白的蓝色。但现在，在那片苍白的画布上，从北方的天际开始，一道清晰的、幽蓝色的裂痕，正在缓缓展开。

那不是云，不是光影错觉。它边缘清晰，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冷的星光在旋转流淌，又像是一只巨大无匹的、正在缓缓睁开的幽冥之眼。它无声地横亘天际，散发着与“蚀”那种污浊、吞噬性的黑暗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绝对的、空洞的、带着非人审视意味的冰冷。

“警报！全员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指定掩体！重复，立即进入掩体！”

刺耳的电子警报声终于撕裂了寂静，广场上瞬间炸开锅。人群的惊慌如波纹般扩散，但得益于七年来的反复演练，混乱很快被遏制。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内卫部队像从地缝中钻出，迅速引导人群有序撤离。孩子们被抱走，轮椅被抬起，彩旗被践踏在地。

陆离的手紧紧抓住窗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天穹上那道幽蓝裂痕。

“非蚀非脉……”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笔记上那句谶言，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

归寂之潮。

它来了。

不是在地底，不是在远方，而是在新纪元七年庆典的正午，在所有幸存者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微笑的时候，如此平静，又如此傲慢地，在他们头顶的苍穹上——

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章：新纪元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