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后 沈颜卿的住处
沈槐桉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一股苦涩的药香便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屋内,沈颜卿静静地躺在青纱帐内,他的脸色在素白中衣的映衬下,几乎透明得如同一张薄纸。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两道阴影,仿佛是画师不经意间留下的墨痕,又为他增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唇边那一抹未拭净的血迹,如同寒冬里的一枝红梅,刺目又令人揪心。突然,窗外传来腊梅被风雪压断的脆响,这声音惊醒了案头上铜炉里的香灰,一缕青烟随之歪歪斜斜地飘向房梁,如同一条迷失方向的蛇,四处乱窜。
沈槐桉肩头的妖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它俯下身,凑近端详着眼前这位气息羸弱的人类。鼻息间喷出的气息微微拂动对方的发丝,却感受不到一丝强者的威压。
“这人好弱啊。"妖兽在心中暗忖,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似乎对眼前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人类充满疑惑。它扭头看向沈槐桉,眼中满是不解--它要和这个很弱人类绑定契约?
沈槐桉即刻施针展开抢救,一针接着一针,毫不迟疑。待到沈槐桉施针完毕,沈颜卿的身上已然布满银针,密密麻麻,宛如一只被逼入绝境、全身竖起尖刺的刺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却又在那危险之中夹杂着一丝求生的倔强。
一个时辰悄然流逝,沈颜卿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师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以及他肩头盘踞的一条漆黑如墨的蛇。蛇?!师尊不是前去与掌门商议要事了吗?这蛇是从何处而来?沈颜卿怔怔望着,心中疑云骤起,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沈槐桉任由他注视着,直到沈颜卿终于回过神来。“师尊,您这肩上的是?”沈颜卿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目光落在沈槐桉肩头那抹异样的存在上。沈槐桉微微侧目,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这是先前掌门命我去山下查探火源时,在不远处的山洞中发现的。”他的言辞简练,却似乎隐藏了更多未道出的秘密。
沈颜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懵懂与期待。“你和它签订契约吧,就当是师尊送你的礼物。”沈槐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侧目看向肩上的黑蛇,那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无奈。片刻后,它缓缓从沈槐桉的肩头滑下,身体如墨般流动,最终攀上了沈颜卿的手臂。冰冷的鳞片轻触肌肤,令沈颜卿微微一颤,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黑蛇已张口咬破他的指尖,鲜血渗出的一瞬,契约已然完成。
沈颜卿凝视着臂弯处那如赤蛇般蜿蜒的纹路,心中泛起阵阵疑惑。他深知,寻常人与妖兽结契时,绝不会在肌肤上显现出这般奇异的印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槐桉身上,带着几分探寻之意问道:“师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罢,他将手臂轻轻递至沈槐桉眼前。
沈槐桉的目光落在那猩红的纹路上,眉头微蹙,神情间也流露出一丝不解。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要么是这个徒弟的体质异于常人,要么便是这妖兽并非凡品。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似乎都指向了更为复杂的因果。
沈槐桉不敢再深陷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抬眼看向沈颜卿,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了,你身子本就虚弱,再多躺一会儿吧。我先去向掌门禀报此事。”沈颜卿微微颔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倦意,轻轻将头偏回枕上,闭上了双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槐桉离开之后,沈颜卿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条蜷缩成一团的黑蛇身上,眼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你有名字吗?如果有的话,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好奇地问道。
黑蛇缓缓抬起头,与沈颜卿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对视,似乎有些无奈。“我有名字,叫……墨尘。”它低声答道。沈颜卿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墨尘?很好听啊!”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而墨尘却显得有些局促,仿佛被他的热情弄得措手不及,“还……还好吧……”它的声音微微结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涩。
相较于沈颜卿那边的欢声笑语,沈槐桉这边则显得格外沉寂。议会厅内,林野崎凝视着自己的师弟,嘴唇微启,却终究没有吐出一句话来。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同轻烟一般,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沈槐桉凝视着林野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掌门师兄,有话便直说吧,这般欲言又止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林野崎轻叹一声,似是压抑着某种复杂情绪,终究开口:"那只妖兽的事,我已在你回宗门那日知晓。我去藏经阁查阅了古籍,它原是上古神兽的后裔,只可惜如今尚处幼期,未能成长起来。你让那小东西与你徒弟缔结契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赞许,更多的是对后辈的期许。
沈槐桉并未显露出过多的情绪波动,仅仅是以一个轻微的颔首示意自己已然明了。“师兄,若无其他要事吩咐,师弟这便告退了。”林野崎望着他那副模样,心知他大约又要赶去寻徒弟,也就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任由沈槐桉退下。
离开议会厅后,沈槐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御剑疾驰而归,直奔自己朝思暮想的徒弟所在之处。然而,刚至沈颜卿的院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嬉笑打闹之声。他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推开门的一刹那,脸色已然沉如墨色。
沈槐桉伫立在门边,月光如水,将他修长的身影拉长,投映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凝视着那名少年,只见其指尖轻柔地划过黑蛇的鳞片,动作间带着难以言喻的从容。而那条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竟低垂下头颅,显得无比温顺——这般亲昵的姿态,与古籍中那些关于上古神兽后裔孤高桀骜的描述大相径庭,令人心生疑惑之余,亦不禁为之动容。
“颜卿。”他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霜气一般冰冷,少年闻言顿时一惊,匆忙站起身来,不料衣袖却拂倒了石凳旁的茶盏。墨尘瞬息之间便绷紧了身躯,进入防御姿态,那身鳞片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泛起幽蓝而黯淡的光泽。
看清来人,沈颜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他略带不满地望向沈槐桉,唤了声:“师尊!”语气中透着几分骄纵,似是笃定眼前之人不会因他的举动而施以责罚。
不知为何,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仿佛师尊的宽容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认知,令他下意识地认定,自己即便再放肆些,也不会换来一句苛责。
墨尘也随之放松了下来。沈槐桉望着自己新收的徒弟,那带着几分骄纵的模样令他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到那双纤细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他的眉头更是皱得紧了,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愠怒:“颜卿!明知自己身子弱,还这般不顾后果,光着脚到处乱走。病还没好全,又想招惹风寒吗?”
沈颜卿闻声,只得顺从地转身回房,将鞋履穿上。他心中暗自猜测,师尊或许会因他与墨尘的胡闹行为出言训斥,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未降临。相反,师尊的目光中透着关切,似乎更在意他的病是否已然痊愈。那深藏于话语间的温柔,让沈颜卿心头微微一暖,却也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愧疚。
夜色渐深,已至半宿时分,沈槐桉无奈之下,只得轻声嘱咐沈颜卿先行歇息,养足精神,待明日再为他施针疗伤。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榻前,映得那一抹疲惫的身影愈发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