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巷雨逢

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诗意，却在这日午后，猝不及防地倾盆而下。

宋婉清抱着一叠刚完成的水墨稿，站在老城区青石板巷的屋檐下，指尖捏着纸边的力道越来越紧。宣纸最忌潮，她将画稿往怀里又拢了拢，目光望着巷口的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晕开成一圈圈浅白的涟漪，很快便在路面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石板的纹路往巷尾淌去。

这是条藏在市中心的窄巷，两侧是斑驳的青砖矮墙，墙头上爬着的紫藤萝被雨水洗得发亮，紫白的花瓣混着绿叶，湿漉漉地垂下来，风一吹，便有带着水汽的花香漫过来。巷口拐角处立着一方褪色的木招牌，字迹是清隽的瘦金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写着“寒川书斋”。

宋婉清本是来巷尾的装裱店取画框，却被这场急雨堵在了半路。她的帆布包侧兜里，手机屏幕早已因进水黑屏，连向朋友求助都成了奢望。身上的月白色棉麻裙被风卷来的雨星打湿了大半，贴在后背，带来一阵凉丝丝的黏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稿，外层裹着的油纸已经洇了水渍，边角的宣纸隐隐透出墨色，心瞬间揪了起来。

这些画是她准备参加毕业展的作品，耗时三月，若是毁在这场雨里，怕是连毕业展的门槛都摸不到。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伴着远处的雷声，越下越急。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她的白色帆布鞋尖，冰凉的水意顺着鞋底渗进来，让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着雨声，由远及近。

宋婉清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撑着一把黑檀木柄的黑伞，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风衣的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腕间一块简约的机械表，表链在雨光里闪着冷冽的银光。他的头发梳得整齐，只有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男人的手里还护着一本线装古籍，深蓝色的绫绢书皮被他小心地拢在怀里，避免被雨水打湿。他走到屋檐下，收伞的动作利落，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墨寒川抬眼时，恰好对上宋婉清的目光。他的视线在她怀里的画稿和被雨打湿的鞋尖上顿了顿，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弦音，混着雨声格外清晰：“姑娘，也是被雨困在这里了？”

宋婉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嗯，雨下得太急，没来得及躲。”她的声音温软，像被雨水泡软的糯米，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的柔婉。

墨寒川将伞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稿上，眉头微蹙：“这些是生宣吧？最忌受潮，你这样抱着，用不了多久，墨色就会晕散。”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是懂画的。

宋婉清心里一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稿，果然见油纸的边缘已经洇进了大片湿气，最外层的一张画纸，墨色已经开始模糊。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的毕业作品，要是毁了……”

墨寒川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目光柔和了几分，指了指巷口的书斋：“我就在前面开了家书斋，里面有宣纸专用的防潮柜，还有烘干设备。不介意的话，姑娘可以随我过去避避雨，顺便把画稿烘干。”

宋婉清有些犹豫。她素来怕生，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可眼下的情况，若是再在这里等下去，画稿恐怕真的要彻底毁了。她抬眼看向墨寒川，他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像雨后的青山，静谧而可靠。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宋婉清小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流苏。

“无妨。”墨寒川摇了摇头，重新撑起伞，将伞面往她的方向倾了大半，“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伞下的空间不算宽敞，宋婉清能清晰地闻到墨寒川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墨香混着雪松的冷香，还有一丝雨水的清冽，像老墨研开在宣纸上的味道，清隽又干净。她刻意往边上挪了挪，却不料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她脚下一崴，身体猛地往旁边倒去。

墨寒川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隔着薄薄的棉麻裙，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宋婉清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被泼了一壶滚烫的热茶，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连忙站稳身体，推开他的手，低声道：“谢谢，不好意思。”

墨寒川收回手，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扫过，耳尖也微微泛起薄红，淡淡道：“青石板路滑，小心点。”

两人一路无言，却没有丝毫的尴尬。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小夜曲。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巷口的书斋前。墨寒川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木质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书斋的门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进门是一方古朴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方端砚和几支狼毫笔，砚台里还余着半池未干的墨。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字迹清劲，正是门口招牌上的瘦金体。往里走是宽敞的阅读区，深色的木质书架沿着墙壁排开，摆满了各类古籍和文学书籍，书架之间摆着几张藤制的桌椅，桌上放着青瓷的茶杯，杯里还飘着淡淡的茶香。角落的位置，一个小型的烘干柜正安静地立着，旁边摆着几盆文竹，叶片青翠欲滴。

“随便坐。”墨寒川将手里的古籍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里间，“我去拿烘干布，你先把画稿打开，看看受潮的情况。”

宋婉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将画稿缓缓展开。最上面的一幅是《紫藤雨巷》，画的正是这条青石板巷，紫藤萝垂满墙头，雨雾朦胧，意境悠远。可如今，宣纸的边缘已经洇上了大片水渍，部分墨色开始晕散，紫藤花的轮廓变得模糊，让她心疼得皱起了眉。

墨寒川拿着一块干净的鹿皮绒布走出来，看到她展开的画作，脚步顿了顿。他走到桌前，俯身仔细看着，目光里带着一丝讶异：“这是你画的？水墨的晕染手法很老道，尤其是雨雾的处理，很有灵气。”

宋婉清没想到他不仅懂画，还能一眼看出她画里的心思，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你也懂书画？”

“略知一二。”墨寒川拿起鹿皮绒布，轻轻擦拭着画稿边缘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我祖上是做古籍修复的，耳濡目染学了点书画鉴赏的本事。你这幅画的笔法，有恽寿平的没骨画风骨，却又带着自己的灵动，难得。”

宋婉清听着他的评价，心里暗自佩服。她确实临摹过恽寿平的没骨花鸟画，没想到被他一眼看穿。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比她画里的江南烟雨还要耐看。

“我叫宋婉清，是美院的大四学生，这些画是我的毕业作品。”宋婉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墨寒川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薄唇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融了雪的春水，温柔得能漫进人心坎里：“墨寒川。这书斋是我开的，也算半个古籍修复师。”

“墨寒川……”宋婉清默念着他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清寒又沉稳，像砚台里研开的墨，浓淡相宜，藏着说不尽的韵味。

墨寒川将擦拭干净的画稿放进烘干柜，设定好温度和时间，转身给宋婉清倒了一杯热茶：“祁门红茶，暖身的，喝了能驱驱寒。”

宋婉清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抿了一口茶，红茶的醇厚香气在嘴里散开，驱散了身上的湿冷。她看着书斋里的布置，目光落在墙上的书法作品上：“这些字都是你写的？”

“嗯。”墨寒川点了点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闲来无事写的，算不上佳作。”

“我觉得写得很好。”宋婉清认真地说，“瘦金体的笔锋很凌厉，却又带着一丝温润，刚柔并济，像你这个人一样。”

墨寒川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书法赞不绝口，却从未有人说，他的字像他的人。这个姑娘，总能说出一些让他心头一动的话。

烘干柜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画稿已经烘干了。墨寒川起身打开柜门，拿出画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的痕迹，墨色也没有再晕散，才递给宋婉清：“好了，已经烘干了，应该不影响毕业展。”

宋婉清接过画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画稿上清晰的墨色，还有那依旧朦胧的雨巷意境，感激地看向墨寒川，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真是太谢谢你了，墨先生。要是没有你，我这半年的心血恐怕就毁了。”

“举手之劳。”墨寒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着。“雨快停了，你要是着急回学校，现在走应该来得及。”

宋婉清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墨寒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舍。她还想和他再多聊几句，聊聊书画，聊聊古籍修复，聊聊这条充满诗意的青石板巷。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太过唐突，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我一定再来道谢。”

墨寒川送她到书斋门口，递给她一把小巧的油纸伞，伞柄是温润的竹制，上面还刻着精致的兰花纹样，雨水打在伞面上，像敲在一片青碧的荷叶上：“拿着吧，还有小雨，别再被淋到了。”

宋婉清接过伞，指尖触到伞柄的竹纹，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暖。她抬头看向墨寒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伞，我下次来还你时，能再向你请教书画的问题吗？”

墨寒川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随时欢迎。我这里，永远有一杯热茶，等你。”

宋婉清撑着油纸伞，走进淅淅沥沥的小雨里。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她的身影，还有巷口书斋的轮廓，以及那方写着“寒川书斋”的木招牌。她回头看了一眼，墨寒川还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身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挺拔，像一幅定格的水墨丹青。

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婉清握着伞柄，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暖的。她想，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或许不是意外，而是命运的安排。在这暮春的青巷里，在这缠绵的雨幕中，她刚好遇见了他。而这一场遇见，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正缓缓晕开，在她的心底，留下浓淡相宜的痕迹。

走到巷尾的装裱店，宋婉清将画稿小心地交给店主，叮嘱他一定要仔细装裱。店主看着画稿上的意境，连连称赞，说这画定能在毕业展上拔得头筹。宋婉清笑着谢过店主，心里却想，这画能保存下来，全靠墨寒川。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系在老城区的上空。宋婉清抬头看向天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手里的油纸伞还留着墨寒川的气息，清隽而温暖。她已经开始期待，下次来还伞的日子了。

而此时的寒川书斋里，墨寒川站在窗边，看着宋婉清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手里拿着的茶杯还冒着温热的水汽。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想起她低头看画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想起她温软的声音里带着的感激，心里竟生出一丝期待。期待着她下次来还伞的日子，能早点到来。

暮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场雨里的相遇，却像一杯醇厚的茶，越品越香，在两人的心里，留下了悠长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