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级别的隔离观察室，比M-12房间更像一个密封的金属罐。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是厚重光滑的合金板，接缝处严丝合缝，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全靠隐蔽的通风口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换气。照明是恒定不变的惨白色冷光，没有任何可以调节的余地。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硬板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观察窗，没有终端，甚至连呼叫按钮都没有。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隔离。林薇被独自留在这里，身上的传感器连体服被剥去，换上了一套毫无特征、同样材质的灰色衣裤。她像一件极度危险的、需要被彻底封存的物品，被塞进了这个完全由金属和科技构成的“静默棺椁”里。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但大脑却像被注射了兴奋剂，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回声之间”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女儿爆发出的那股力量……如此直接，如此强大，甚至能瞬间扰乱整个实验室的能量场和信息环境！她既为女儿感到骄傲和震撼，又充满了无尽的担忧——那样的爆发，对女儿幼小的身心会造成怎样的负担？银翼现在会如何看待她？是视为必须立刻“净化”的怪物，还是价值连城、但也极度危险的“终极样本”？

时间在绝对的静默中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一整天。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讯息。这种被彻底“遗忘”和“隔绝”的状态，比之前的任何监禁都更加令人恐慌。寂静开始产生压力，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每一次沉重搏动在金属墙壁上激起的、想象中的微弱回音。

她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应女儿。但在这里，厚重的电磁屏蔽和物理隔绝仿佛彻底切断了她们之间那脆弱的连接通道。一片虚无，只有她自己孤寂的心跳。

饥饿和干渴开始袭来，喉咙像着了火，胃部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未知。女儿怎么样了？银翼在做什么？教授、海伦他们正在如何评估这次“事故”？

就在林薇感到自己的意志力在这片死寂中开始被缓慢侵蚀时，厚重的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守卫涌入。只有一个人，独自走了进来。

是教授。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但林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下的阴影也重了一些，圆框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极度凝重和某种……奇异亢奋的复杂光芒。

他反手关上门（气密门再次锁死），走到房间中央，没有椅子，他就站在那里，与坐在硬板床边的林薇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林薇女士，”教授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多了一丝审视的锐利，“‘回声之间’发生的事件，我们正在进行全面分析。”

林薇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成为被分析的样本。

“初步数据表明，”教授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测试进行到第17分42秒时，监测到一股强度异常、来源指向‘雏鸟’所在NICU特殊单元、且与你的部分神经活动模式存在高度非线性相关的能量-信息脉冲。该脉冲瞬间扰乱了实验室内部包括电磁场、声波传播、乃至部分精密传感器的基准读数，其影响范围和强度，远超目前所有关于AMS-E现象或已知‘蜕化者’能量特征的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薇：“更令人关注的是，脉冲爆发前约1.3秒，你的部分脑电波模式出现了与常规应激反应不符的、带有明确‘意图导向’特征的细微调制。这种调制，与脉冲本身所携带的某种……‘信息结构’的起始部分，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银翼果然捕捉到了！他们不仅发现了女儿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她自己在其中的“引导”或“调制”痕迹！尽管她的尝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银翼最精密的仪器和最顶级的分析师面前，任何“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

“你对此有何解释？”教授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解释？林薇大脑飞速运转。否认？在如此确凿的数据面前，只会显得可笑，并可能激怒对方。承认部分事实？将一切归咎于女儿本能的、不受控的爆发，以及自己作为母亲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同样本能的、试图“感应”或“安抚”的反应？

“我当时……很害怕。”林薇选择了一个最朴素、也最安全的切入点，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那些声音和画面……还有身体上的感觉……让我很难受。我心里只想着我的女儿，担心她也……也在经历不好的事情。”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痛苦和茫然，“然后……就感觉脑子‘嗡’的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和“被动承受者”，将女儿的力量爆发描述为不可控的“意外”，将自己可能的“引导”痕迹模糊为母性本能的、无意识的“担忧感应”。

教授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的破绽。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雏鸟’在脉冲爆发后，出现了短暂的生命体征波动，但很快恢复平稳，目前处于深度睡眠恢复状态。初步体检未发现器质性损伤，但神经活动模式显示出……极高的活性和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重组’迹象。”

女儿没事！至少暂时没有明显损伤！林薇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极高活性”和“重组迹象”这些词，又让她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次事件，”教授缓缓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让我们必须重新评估S-07项目，以及你们母女所代表的……现象。它所展现出的能量层级和潜在影响，已经超出了‘适应性研究’或‘特殊样本观察’的范畴。”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目前，研究部与仲裁部内部，存在两种主要意见。一种认为，这证明了‘雏鸟’及其相关现象具有不可控的高风险，可能是一种全新且危险的‘能量型蜕化’前兆，建议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净化与隔离’程序，彻底消除潜在威胁。”

净化与隔离！林薇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教授话锋再次转折，“这或许是人类在极端环境压力下，进化出的、超越目前认知范畴的‘潜在能力’的罕见显化。虽然危险，但也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研究价值，甚至可能为‘银翼’应对废土上其他未知威胁、乃至理解‘大灾变’本身，提供关键线索。主张在绝对控制的前提下，进行更深入、但也更谨慎的‘引导性研究’。”

他停下来，看着林薇：“而我，以及一部分核心研究员，倾向于后一种观点。但前提是，风险必须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研究必须被导向可理解、可预测的轨道。”

林薇明白了。教授这是在……向她摊牌，也是在给她选择。银翼内部因这次“惊雷”事件产生了分裂和争论。教授一派希望继续研究，但需要确保“可控”。而她，作为“现象”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她的“态度”和“配合”程度，可能成为影响最终决定的关键因素。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林薇直接问道，声音依旧嘶哑，但已带上了一丝决绝。

“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新的……‘沟通’与‘管理’模式。”教授推了推眼镜，“首先，你和‘雏鸟’必须处于更严密的、物理与能量双重隔离的监护环境中，这是确保安全的基础。其次，我们需要你，林薇女士，作为‘雏鸟’最紧密的联系者，尝试学习并初步‘理解’你们之间这种特殊互动的机制。不是被动的承受或本能的反应，而是有意识的感知、描述，并在我们的指导下，进行极其有限、低风险的‘互动’尝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需要你成为我们与‘雏鸟’之间的‘桥梁’和‘缓冲’。通过你，我们希望能更安全地观察、理解，并尝试……引导‘雏鸟’能力的初步发展方向，避免其再次出现不可控的爆发。同时，这也是对你自身潜在能力的挖掘和验证。”

成为桥梁？缓冲？引导女儿的能力发展？

这比单纯的“研究样本”或“实验对象”更进一步。他们要她主动参与到对女儿（和她自己）的“研究”和“管理”中来，成为银翼控制“危险现象”的工具。

这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利用，甚至可能更加扭曲。但比起立刻被“净化”，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能争取的、暂时的生存空间。

而且，教授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他们希望“引导”而非“扼杀”，希望通过“理解”来“控制”——这或许，也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可以被反向利用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能更好地理解和“引导”这种联系，是否也能在关键时刻，用它来保护女儿，甚至……寻找脱身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如同双生子般并存。

“我需要见到我的女儿。”林薇没有立刻回答教授的条件，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我答应任何事之前，我必须亲眼确认她是安全的。”

教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安排。但只能是通过隔离观察窗，且时间有限。同时，你必须首先接受一套全面的神经与心理评估，以确定你目前的状态是否适合承担‘桥梁’的职责。”

“我同意接受评估。”林薇毫不犹豫。只要能见到女儿，确认她的安危。

“很好。”教授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评估将在你的身体状况基本恢复后进行。在此期间，你会被转移至新的监护单元，那里会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记住，林薇女士，你们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与合作程度。”

他最后看了林薇一眼，那目光中既有警告，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渴望，然后转身离开了隔离室。

门再次关闭，死寂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死寂中多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绝望囚禁，而是变成了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交易与博弈。

惊雷之后，不是毁灭，而是进入了更加莫测的谈判与角力阶段。

她和她那拥有惊人之力的女儿，依然是棋盘上的棋子，但或许……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卒子。

林薇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闭上干涩的眼睛。

新的监护单元，新的评估，以及……即将到来的、隔着厚重玻璃与女儿的对视。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并且，握有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筹码”的东西。

尽管这筹码，本身也充满了危险与未知。

第四十六章：惊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