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观察期,如同在钝刀上缓慢拖行。身体上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钝化,但精神上的煎熬却与日俱增。每一分每一秒,林薇的脑海里都在反复闪现那声啼哭,海伦冰冷的宣告,以及“雏鸟”这个代号所代表的、令人窒息的未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的特殊隔离单元,那会是怎样的地方?二十四小时的监测,意味着她的女儿从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就生活在无数双眼睛和精密仪器的注视之下。
护士的例行检查、更换输液、送来的寡淡流食,都成了她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她尝试着用虚弱的声音询问孩子的情况,得到的永远是公式化的回答:“新生儿情况稳定,仍在观察中。”再多问,便是沉默或“具体信息需咨询医疗主管”。
海伦没有再出现。艾略特和教授仿佛也消失了。D区似乎将她暂时遗忘,只有这间观察室和沉默的护士,构成她全部的世界。
观察期满,身体指标符合转移标准。来的不是轮椅,而是一张带有固定束缚带的移动病床,和两名陌生的、穿着灰色制服、佩戴轻型武器的守卫。护士默默地拆除了她身上大部分管线,只留下手腕上一条用于紧急给药的留置针。
“根据规定,转移需要采取安全措施。”一名守卫毫无感情地解释,示意她躺好。
林薇没有反抗,顺从地躺下,任由他们将束缚带扣好。冰冷的带子勒过胸前和大腿,带来一种屈辱的禁锢感。移动病床被推出观察室,沿着她熟悉的、却从未以这种姿态经过的通道前行。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D-07。升降平台向上,停在了标有“M”的楼层——医疗部主体区域。
通道更加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气味。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医护服的人员匆匆走过,对这支奇特的“押送”队伍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在这里,她似乎不再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研究参与者”,更像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转移的“特殊物品”。
移动病床被推入医疗部深处,穿过几道需要权限开启的自动门,最后停在一个独立的套间门口。门牌上写着“M-12 特殊监护恢复室”。
套间比D-07观察室更大,生活设施也更齐全,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可以透过高强度玻璃看到外面走廊(但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观察窗。然而,监控设备比D区更加密集和显眼。墙角、天花板、甚至床头上方,都安装了不止一个摄像头,闪烁着无情的红点。房间的墙壁和门显然也经过了特殊处理,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束缚带被解开,守卫退到门外,留下林薇独自在这个新的囚笼里。
“你的个人物品稍后会从D区送来。每日检查、送餐时间不变。关于探视‘雏鸟’的安排,等候通知。”守卫丢下这句话,便关上了厚重的门。落锁声清晰而沉闷。
林薇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之前的任何住处都更“舒适”,也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监狱。她走到那面观察窗前,外面是空无一人的、光线柔和的走廊。她知道,走廊的尽头,或者其他看不见的地方,必然有守卫或监控中心在时刻注视着这扇窗户。
她需要信息,需要看到她的孩子。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困兽一样在这个套间里踱步(动作不能太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者坐在观察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试图捕捉一丝关于NICU或“雏鸟”的线索。送餐的换成了一个沉默的护工,检查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护士,对任何关于孩子的问题,依旧三缄其口。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开始出现失眠,即使勉强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梦中,她的女儿被泡在冰冷的营养液里,身上插满管子,无数探头刺入她幼小的身体,而她自己则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厚厚的玻璃外,徒劳地拍打。
第三天,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上午的例行检查后,护士正准备离开,林薇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和恶心,她踉跄着扶住床沿,干呕起来。这不是伪装,是产后身体未完全恢复,加上精神焦虑和睡眠不足导致的生理反应。
护士停下脚步,上前查看,测量了血压和心率。“血压偏低,心律不齐。你需要放松,林薇。过度焦虑会影响恢复,也不利于……”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说多了,但话已出口,“……不利于后续的安排。”
林薇抓住这个话头,抬起苍白憔悴的脸,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怎么能不焦虑?我的孩子……我连她一面都没见到……她好不好?她哭吗?她……她认得我的声音吗?”泪水恰到好处地涌出,混合着真实的恐惧和表演的绝望。
护士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职业性的不耐,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雏鸟’……我是说,你的女儿,目前生理指标平稳。NICU有最专业的护理。”她避开了林薇最关心的“探视”问题。
“求求你……哪怕只是让我隔着玻璃看一眼……就一眼……”林薇抓住护士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我知道规定……但我快疯了……就一眼,让我知道她真的在那里,好好的……”
护士犹豫了。她看了看林薇苍白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门外(那里有守卫),似乎在权衡。最终,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M-12层东侧尽头,有一间医生休息室,窗户斜对着NICU特殊单元的观察廊。中午换班前后,有时窗帘没拉严。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记住,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她迅速抽回手,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东侧尽头……医生休息室……观察廊……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一个可以远远看一眼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中午换班前后……需要计算时间。送餐时间是固定的,可以作为参考。她需要在不引起守卫注意的情况下,利用那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中午,送餐护工准时出现,放下餐盘离开。林薇快速吃了几口,然后走到观察窗前,假装漫无目的地向外张望,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走廊的情况。守卫通常站在门外不远处,但并非时刻紧贴门口。
大约在送餐后二十分钟左右(估算的换班时间),走廊里出现了短暂的、比平时稍多一些的人流,有医生护士交接班经过。门口的守卫似乎也微微侧身,与经过的某个同事简短地点头示意。
就是现在!
林薇迅速转身,走向套间内部那个小小的、独立的卫生间。这是整个房间监控可能相对薄弱的区域(虽然未必),也是她唯一能暂时脱离门口守卫直接视线的地方。她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以免引起怀疑),快速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正常如厕。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口的守卫果然因为走廊的换班动静而稍稍分神,视线没有立刻锁定门口。
林薇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装作身体不适、脚步虚浮的样子,踉跄着向走廊东侧——与卫生间门开方向相反——快步走去!她的目标不是逃跑(那不可能),而是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和守卫的疏忽,尽快靠近东侧尽头!
“站住!”身后的守卫立刻发现,厉声喝道,脚步声迅速追来。
但林薇已经冲出了十几米,离东侧尽头那扇标有“医生休息室”的门只有不到二十米!她能听到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守卫按动通讯器的声音。
不管了!
她用肩膀猛地撞向那扇虚掩着的休息室门!门向内打开,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正如护士所说,正是换班时间。房间不大,有几张椅子和一个简易的茶水台。而房间另一侧,是一扇宽大的窗户,此刻,厚重的遮光窗帘果然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窗外,是一条明亮的、同样无人走动的内部观察廊。观察廊的另一侧,是整面巨大的、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玻璃墙。玻璃墙后,是一个布置得如同精密仪器室般的房间,柔和的光线下,排列着几个恒温保育箱。其中最靠近玻璃墙的一个保育箱里,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淡蓝色无菌毯中的身影,正安静地躺着。
她的女儿!“雏鸟”!
林薇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扑到窗前,脸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皮肤泛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润,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头上没有戴呼吸机,但身上似乎贴着一些微小的传感器,连接线延伸到保育箱外的监测设备上。她睡得很安静,一动不动。
就在林薇贪婪地注视着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时,保育箱里的小人儿,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颜色暂时还难以辨明的眼睛。她没有哭闹,没有转动眼珠,只是静静地、直直地,望向了玻璃墙外——望向了林薇所在的方向!
隔着两层玻璃,几十米的距离,无数监控和仪器,那双初生婴儿的眼睛,竟然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林薇的存在!
然后,更让林薇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隔着玻璃,她似乎看到,女儿那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吐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不,不是气泡。更像是一圈极其细微的、空气的涟漪,以她的嘴唇为中心,轻轻荡开。
几乎同时,林薇感到自己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嗡”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奇异的震颤!伴随这震颤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流,如同雏鸟归巢,从虚空之中,精准地没入她的胸口,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恐惧和奔跑带来的剧烈心跳!
是那种感觉!在孕期出现过的、奇异的联系感!但它不是消失了,而是……转换了形式?变得更加……直接和超越物理距离?
女儿似乎“看”到了她,并且……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触碰”到了她?
这个认知让林薇如遭雷击,僵立在窗前。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守卫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怒容的海伦和神色惊疑不定的护士。
“林薇!立刻回去!”海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
林薇被粗暴地抓住胳膊,拖离窗前。在转身被带走的最后一瞬,她回头,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墙后。
保育箱里,她的女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林薇的幻觉。但胸口残留的那一丝奇异暖流,和脑海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嗡鸣,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不是幻觉。
她的女儿,这个被银翼命名为“雏鸟”、置于重重监视下的新生儿,或许……远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普通”。
而她与女儿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奇异纽带,也并未因分娩而切断,反而在绝境的土壤中,悄然孕育出了新的、更加莫测的形态。
被押送回M-12房间的路上,林薇低着头,看似顺从,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雏鸟已破壳,囚笼依旧森严。
但或许,这只雏鸟拥有的,不仅仅是脆弱的绒毛。
一场在母亲与孩子之间、超越常规感知的隐秘对话,已经在冰冷的监视之下,悄然开启。
而银翼精密的数据网,是否已经捕捉到了这丝无法被仪器量化的涟漪?
林薇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再次“见到”她的女儿。
下一次,不再仅仅是隔着玻璃的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