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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数据与映像

末日暴君说我怀了他的崽

D-07观察室的生活,如同设定好的精密实验。每日0900和1500,准时响起轻柔但不容置疑的门铃声,一名穿着白色研究服、面无表情的医护人员(偶尔是海伦亲自来)会进入,进行例行检查:测量血压、心率、体温,采集血样和尿液样本,进行胎心监测和超声扫描。数据被实时记录在便携终端上,医护人员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指令和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林薇配合着一切,脸上维持着一种温顺的、略带茫然的疲惫。她仔细观察着每一次检查的流程、使用的仪器型号、医护人员操作的习惯,甚至记住了海伦偶尔低声念出的几个数据缩写和正常值范围。信息,哪怕是最琐碎的,也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派上用场。

检查之外的其余时间,她大部分待在套间里。她开始认真对待“信息整理”任务。终端上的任务并不繁重,通常是要求她描述记忆中的某片山林地貌、某条溪流的水质和流量季节性变化、或者某种她在逃亡途中见过的、有特点的动植物(包括可能的威胁)。她谨慎地筛选着记忆,提供的信息尽量真实(基于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她自己的逃亡经历),但又避免涉及任何可能指向克劳恩宫殿或过于敏感区域的内容。她将描述控制在“一个普通废土幸存者”应有的认知范围内,偶尔加入一些不确定的猜测和个人感受,使其显得更加真实。

她的报告很快得到了“项目组”(从未露面,只在终端上以“项目主管”的名义下达指令和反馈)的认可,评价是“条理清晰,细节丰富,具有一定参考价值”。这似乎为她赢得了一点微小的信任,或者至少,降低了一些警惕。

她利用终端有限的资料库权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她了解到,“大灾变”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系列连锁的生态崩溃、技术失控和未知能量冲击的统称,发生在大约五六十年前(时间线有些模糊),导致旧日文明几乎完全崩溃,留下遍布污染和危险的废土,以及被称为“蜕化者”的扭曲生物。“银翼”自诩为旧日文明火种的继承者,致力于在废土上重建基于科学和秩序的“新文明”,对抗“无序的野蛮”(主要指克劳恩这类势力)和“自然的畸变”(污染和蜕化者)。

她还查阅了一些基础的医学和生理学资料(权限允许的部分),重点关注孕期保健和创伤恢复。这让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胎儿的发育有了更科学的认识,也让她对“银翼”医疗技术的先进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他们使用的许多药物和监测手段,都远超她来自时代的普通医疗水平,更不用说克劳恩那里粗糙的处理方式。

然而,知识带来的不仅是安心,也有更深的不安。资料中提到,“大灾变”遗留下一些“不稳定能量场”和“基因污染热点”,可能导致生物(包括人类)发生不可预测的畸变。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克劳恩那些诡异的“子嗣培育”实验,以及……她腹中这个在极端环境下孕育的生命。它是否也受到了某种“污染”的影响?银翼的“S-07”项目,除了观察“适应性”,是否也在暗中监测胎儿的“异常”?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每周两次的“放风”,是在D区一个不大的、带有透明穹顶的内部庭院。庭院里模拟了自然光照,种植着一些经过基因改良、能在人工环境下存活的绿植,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循环水池。空气清新,温度宜人。每次放风,都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不是渡鸦,是D区专属的、更加沉默的守卫)全程陪同,保持距离,但目光如影随形。林薇通常在庭院里慢慢散步,活动因久坐而僵硬的四肢,呼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同时默默记下庭院的布局、可能的监控死角(几乎没有)、以及守卫的行为模式。

她再也没有见过索菲亚。也没有见过其他“特殊观察”对象。D区仿佛一个独立的、静默的世界。

唯一打破这种静默的,是“心理评估”和“适应性测试”。

心理评估由艾略特亲自进行,频率大约每周一次。地点在一个布置得更加舒适、但同样布满隐藏监控的小房间。艾略特的问题天马行空,从她童年的模糊记忆(林薇基于原主碎片和自行编造),到逃亡途中最恐惧的时刻,再到对“银翼”和未来的看法,甚至包括一些奇怪的联想测试和图像解读。艾略特始终保持着温和儒雅的态度,但问题常常切入潜意识层面,试图挖掘她深层的动机、隐瞒的信息,甚至可能的精神创伤或异常。林薇调动起全部的特工素养,谨慎应答,将真实的自我深深隐藏,呈现出一个经历苦难、渴望安定、但对陌生环境仍存畏惧的普通孕妇形象。

适应性测试则更加多样化,有时是简单的反应速度测试(在终端上完成),有时是模拟极端环境(如突然的强光、噪音或温度变化)下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监测,有时甚至是一些需要轻微体力或协调性的任务(如按照特定顺序操作一些简单的机械部件)。测试通常由不同的研究人员负责,他们同样沉默寡言,只做必要的说明和记录。林薇在这些测试中,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现,既不过于突出(以免引起更多关注),也不过于笨拙(以免被视为“不合格样本”而可能面临更糟糕的处理)。她将成绩维持在一个中等偏上、稳定但不出彩的水平。

时间在数据采集、例行程序、有限的信息获取和高度戒备中缓慢流逝。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胎动越来越有力,也越来越频繁。林薇能感觉到它的活力,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负担日益加重。银翼提供的营养补充和医疗监测确实起到了作用,她的身体状况保持稳定,胎儿的发育指标也在缓慢但持续地改善,逐渐接近资料中提到的“标准曲线”。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一天下午,在进行完例行超声检查后,海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黑白胎儿影像,推了推眼镜,忽然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问道:“根据记录,你声称的受孕时间,大致是在你原聚居点被毁前一到两个月?”

林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的,那时候……还没出事。”

“嗯。”海伦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林薇脸上,“胎儿目前的神经系统发育活跃度,略高于同孕周标准值。你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吗?比如……不同寻常的胎动模式,或者你自己有特殊的感知或情绪变化?”

来了。林薇保持着平静:“胎动是比之前有力了,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吧?至于感知……就是有时候觉得它好像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一动一动的,可能是当妈妈的错觉。”她露出一丝略带羞涩和不确定的、属于孕妇的微笑。

海伦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然后,她点了点头,在终端上记录了什么。“持续观察。如果感觉有任何不适或异常,立即报告。”说完,她便收拾仪器离开了。

胎儿神经系统活跃度略高?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污染”或“异常”的迹象吗?还是仅仅因为母体经历和环境的刺激?银翼会对此采取什么措施?

几天后,一次心理评估中,艾略特看似随意地提到了“脊线”西侧的局势。“根据最近的情报,‘新秩序’似乎在他们控制的区域进行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和物资集结,方向指向几处疑似前文明遗迹的地点。你对那片区域的地形和潜在路径,还有更详细的记忆吗?比如,有没有什么隐蔽的、不易被大规模队伍通过的路线?”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银翼在密切关注克劳恩的动向,并且试图从她这里挖掘更多战术信息。她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提供了一些关于山林小径和隐蔽河谷的模糊描述,但强调自己只是个普通居民,对军事路线一无所知。

艾略特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记录了下来,并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最不起眼的细节,往往能揭示关键的路径。你的记忆,可能比你自己认为的更有价值。”

这句话让林薇如坐针毡。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异常。比如,终端偶尔会在她没有操作的情况下,屏幕短暂地闪烁一下,或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异常的电流声。房间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有时送风的风向和强度会有难以察觉的变化。甚至有一次,她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门开合的“咔哒”声,但醒来后检查,房门紧闭,一切如常。

是她的幻觉?还是银翼在进行某种她未知的、更加隐秘的监测或测试?

她不敢确定,但戒备心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房间里进行一些极其轻微、不易被察觉的“反侦察”行为:比如,在终端前操作时,用身体遮挡一部分可能被摄像头拍到的屏幕内容(尽管她知道可能有其他监控手段);在“放风”时,故意在某些位置多停留一会儿,观察守卫和监控的反应;甚至在脑海中,开始模拟如果发生最坏情况(比如银翼决定对胎儿进行干预,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该如何利用这个有限空间内的物品(椅子、拆下的床腿、甚至是那些书籍坚硬的边角)进行反抗或制造混乱。

压力与日俱增。她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水族箱里,被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观察、记录、分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心跳和胎动,都可能被转化为冰冷的数据点,输入某个未知的评估模型。

然而,正是在这种极致的压力和监控下,林薇发现自己与腹中胎儿的连接,似乎变得更加紧密和……奇异。她不仅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每一次律动,有时甚至在极度疲惫或紧张时,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如同暖流般的安抚感,从小腹深处传来,平复她翻腾的情绪。这不是她的想象,而是一种真实的身体感受。

这个不受欢迎的小生命,在共同经历了逃亡、创伤、以及现在这种无形的精神压迫后,似乎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她共同“适应”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这天夜里,完成了一天的数据录入和一次简单的反应测试后,林薇感到异常疲惫。她躺在床上,手习惯性地放在小腹上。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很安静。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终端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

林薇瞬间清醒,警惕地看过去。

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通知或任务。只有一片纯净的白色。

然后,白色的背景上,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系统字体,而是……一种略显稚嫩、歪歪扭扭的、如同儿童涂鸦般的笔迹:

“妈妈……不怕……”

字迹只停留了不到三秒,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淡化、消失。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是幻觉吗?因为过度疲劳和压力产生的幻视?

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摄像头的小红点依旧在角落闪烁。一切如常。

但她的掌心,却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盯着那片重归黑暗的屏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那双无形的、观察着一切的眼睛,以及……那个在她腹中安静生长,却似乎越来越不“安静”的小小生命。

数据与映像。

观察与被观察。

在这个被编号为D-07的房间里,界限,似乎正在变得模糊。

而一些超出“银翼”冰冷数据和“S-07”项目预期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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