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山涧向上游的跋涉,因为索菲亚腿上的伤而变得格外缓慢和艰难。林薇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搀扶她越过乱石或陡坎。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风险和体力消耗。涧水轰鸣,掩盖了脚步声,但也让她们无法清晰听到后方或侧翼的动静。
索菲亚很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咬牙忍痛,努力跟上林薇的步伐。只有在林薇询问时,她才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关于“新秩序”东三区矿场的事情——那是一个位于山林外围、依托一处贫瘠铁矿建立的小型苦役营。矿工大多是触犯“新秩序”律法(往往极其严苛荒谬)的平民,或者是被俘的其他小势力成员。生活条件极其恶劣,食物配给极少,鞭打和惩罚是家常便饭,死亡司空见惯。她是因“偷藏食物”(实际上只是捡拾了一些矿渣里残留的、可食用的苔藓和虫子)而被监工追打,情急之下才亡命逃入山林。
“我以为……进了山……他们就不会追了……”索菲亚喘着气,声音带着后怕,“没想到……他们真的追进来……”
“为了杀一儆百。”林薇淡淡地说。克劳恩的统治,建立在绝对的恐惧和服从之上。任何逃脱的迹象,都必须以最残酷的方式掐灭,以震慑其余。
“谢谢你……”索菲亚再次低声道谢,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你……我……”
“不用谢我。”林薇打断她,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我只是做了对当时情况最有利的选择。”她的话冰冷而现实,没有一丝温情。
索菲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赶路。她能感觉到林薇身上那种与她年龄和身体状况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沉稳和戒备。这个怀孕的女人,刚才干净利落地杀了两个比她强壮得多的男人,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波动。这让她既感激,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山涧开始变得狭窄,水流更加湍急,两侧的崖壁也更加陡峭。继续沿涧边行走已经非常危险。林薇判断,必须离开河道,寻找其他路径向上游迂回。
她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平缓、有野兽足迹通向密林的斜坡,搀扶着索菲亚离开涧边,钻入了更加幽暗的林子。
林间的光线更加晦暗,空气湿冷。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层,混杂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倾倒的枯木。她们的行进速度更慢了。
林薇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腹部的沉重感因为持续的攀爬和紧张而加剧,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钝的坠痛。她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庇护所。
终于,在日头西斜、林间光线开始迅速暗淡下来时,她们发现了一处理想的过夜地点——一个由几块巨大岩石自然堆叠形成的、底部有一个狭窄入口但内部空间相对宽敞干燥的石穴。入口处垂挂着茂密的藤蔓和蕨类植物,提供了极佳的天然伪装。
林薇先让索菲亚在入口外隐蔽处等待,自己则握着匕首,极其小心地探入石穴检查。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巢穴或其他危险后,才示意索菲亚进来。
石穴内部大约有四五平米见方,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有一些干枯的苔藓和鸟羽,显示曾有小型动物栖息,但似乎已经废弃。顶部有狭窄的裂缝,可以通风,但不漏雨(以目前天气判断)。
是个难得的天然庇护所。
两人都松了口气。林薇让索菲亚靠坐在里面相对平整的地方,处理腿上的伤口。伤口主要是擦伤和淤青,不算太深,但需要清洗和包扎以防感染。
林薇用从监工那里得到的水囊里的水(虽然浑浊,但聊胜于无),帮索菲亚清洗伤口,然后用从自己内衣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她自己手掌的旧伤也有些红肿,简单处理了一下。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林薇在石穴入口内侧,用捡来的干枯松枝和苔藓,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洞穴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暴露的风险。但经过白天惊心动魄的逃亡和搏杀,她们都需要这点温暖和光亮来稳定心神,也需要烤干湿冷的衣物和加热食物。
林薇拿出那个装着火种和食物的蚌壳。里面的坚果、烤浆果和块茎已经所剩无几。她又拿出从监工身上搜到的那块黑硬面包,用匕首费力地切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索菲亚,另一半自己留下。又分了一点烤浆果。
索菲亚接过食物,眼睛有些湿润,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那面包硬得硌牙,味道寡淡发酸,但对饥饿的她们来说,已是美味。
林薇也慢慢地吃着,同时将剩下的最后一点块茎放在火边烤着。
“你……”索菲亚吃了几口,忍不住看向林薇,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她没敢直接说“宫殿”或“城主”,但意思很明显。
林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索菲亚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算是吧。”
一个模糊的回答,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她不想透露太多关于自己来历的信息,尤其是在对索菲亚的底细还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
索菲亚似乎也明白她的顾忌,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你很厉害……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语气里带着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薇没有回应。她将烤热的块茎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索菲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夜色如墨,山林恢复了它深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或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索菲亚吃完东西,靠在石壁上,疲惫地问道。
林薇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继续向上游走,找一条能翻过这片山岭的路。山的另一边,或许有更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原本的计划,现在多了索菲亚,目标不变,但难度增加了。
“山的另一边……”索菲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畏惧,“听说……那边有别的势力,也很乱……还有怪物……”
“怪物?”
“矿上有些人是从那边抓来的……他们说,山那边有些地方,被‘大灾变’污染了,有……有吃人的东西,长得不像人也不像野兽……”索菲亚的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灾变?污染?吃人的东西?林薇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未来“废土纪元”的早期形态或前奏?克劳恩的崛起,是否与这些“污染”或“怪物”有关?
信息太零碎,无法判断。
“先走出去再说。”林薇结束了这个话题。未知的恐惧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林薇让索菲亚先睡,自己则握着匕首,坐在靠近洞口、又能看到火堆和索菲亚的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和洞内的动静。
索菲亚很快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而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林薇却没有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山涧边的搏杀,飞溅的鲜血,监工临死前扭曲的脸……她杀人了。不是在未来执行任务时清除目标,而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为了自保和救一个陌生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结束了两个同类的生命。
胃里有些翻搅,不是恶心,而是一种……空洞的钝感。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在这个世界,心软和犹豫等于自杀。她必须适应。
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她情绪的波动,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低头,手抚上小腹。这个小生命,在她最危急的时刻,似乎总能给她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决断力。是因为母性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抛开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守夜上。黑暗中的山林,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每一次风吹草动都可能是它苏醒的征兆。
后半夜,轮到索菲亚守夜时,林薇才靠着石壁,强迫自己进入浅眠。即使睡着了,手中的匕首也未曾松开。
第二天清晨,林薇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
不是往常那种沉坠的闷痛,而是一种绞紧般的、阵发性的锐痛,从小腹深处一阵阵传来,伴随着身下涌出的一股温热的湿意。
她心里猛地一沉,瞬间清醒。
索菲亚也醒了,看到林薇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忍受着又一波袭来的剧痛。她的手死死按着小腹,那里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先兆流产?还是……要生了?不,时间还早,才五个月左右!
剧痛让她无法思考,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下的湿意更加明显,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索菲亚也闻到了味道,看到林薇身下沙土上晕开的暗色水渍,脸色也变了。“你……你是不是要……”她手足无措,矿场的生活让她见过女人生产,但从未真正帮过忙,更别说在这种荒郊野外,面对一个明显情况不妙的孕妇。
“听着……”林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扶我……躺平……检查一下……出血……多不多……”
索菲亚慌忙照做,小心翼翼地让林薇平躺在干燥的沙土上,掀开她的衣摆查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有……有血……流出来了……不多,但……”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宫缩袭来,林薇痛得弓起身体,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沙土里。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它原有的位置,向下坠。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
“药……有没有药?”索菲亚急得团团转。
药?哪里来的药!林薇脑海中闪过宫殿医官冰冷的面孔和那些注射的保胎药物。如果有那些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难道她千辛万苦逃出来,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最终却要倒在这里,因为流产或早产而死在这个冰冷的石穴里?连同这个她并不期待、却已然成为她一部分的小生命?
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让她视线开始模糊。索菲亚惊慌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不!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石穴角落,昨天她检查时忽略的、那些干枯的苔藓和羽毛旁边,似乎生长着几株低矮的、叶片呈灰绿色、边缘有细小锯齿的植物。那植物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她好像在医官留下的、关于草药的零碎记忆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是一种……有安胎止血效果的野草?还是只是错觉?
“那……那边的草……”林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那个角落,“灰绿色……锯齿叶……摘来……捣碎……”
索菲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冲过去,将那几株灰绿色的草连根拔起,拿到林薇面前:“是这个吗?”
林薇已经痛得看不清了,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索菲亚没有犹豫,立刻用石头将那几株草捣烂,挤出墨绿色的汁液。她没有容器,直接用手捧着那黏糊糊的草泥和汁液,看向林薇:“然后呢?”
“敷……敷在……”林薇的声音微弱下去。
索菲亚明白了。她颤抖着手,将那散发着奇异青草气息的草泥,小心翼翼地敷在林薇的小腹上,尤其是感觉最紧绷、最疼痛的区域,并用剩下的干净布条轻轻固定。
草泥带来一阵冰凉的刺激感,随即是一种奇异的、温和的暖意,慢慢渗入皮肤。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不知名的野草真的起了效果,又或者是这一波剧烈的宫缩终于过去,林薇感觉那绞杀般的疼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坠胀感和出血依然存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势不可挡。
她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冷汗浸透了全身。
索菲亚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休息……别动……”索菲亚用袖子擦了擦林薇额头上的汗,声音依旧发颤,“我去弄点水。”
她拿起水囊,小心翼翼地走出石穴,去附近寻找干净的水源补充。
林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着腹中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生命律动。刚才那生死一线的剧痛,让她对这个小生命的感觉,变得无比复杂。是它,让她陷入如此险境;也是因为它,她才在绝境中爆发出更强的求生意志,并且……似乎冥冥中指引她找到了可能救命的草药?
她不知道那草有没有用,有没有毒。但现在,她只能赌。
时间在疼痛的余波和极致的疲惫中缓慢流逝。索菲亚很快回来了,带回了干净的溪水。她喂林薇喝了几口,又用湿布擦拭她脸上的汗。
敷在腹部的草泥渐渐变干,那股奇异的暖意似乎还在持续。
出血似乎止住了,或者至少没有加剧。宫缩变成了间隔较长的、沉闷的抽痛。
林薇知道,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她需要绝对的静卧,需要营养,需要真正的药物。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依靠自己和身边这个认识不到一天、同样伤痕累累的女人。
“谢谢。”林薇看着索菲亚,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索菲亚摇摇头,眼中仍有后怕:“你……你感觉怎么样?那草……”
“不知道。”林薇如实说,“但感觉……好一点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丝共患难后的、微弱的信任和依赖。
阳光从石穴顶部的裂缝投射下来,形成一道微小的光柱,落在干燥的沙土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林薇躺在光柱的边缘,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又一次,她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
代价是,她变得更加脆弱,也变得更加……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母体的存在。
林薇闭上眼睛,一滴冷汗,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沙土,消失不见。
同盟建立于危难,脆弱如风中残烛。
但至少,此刻,她们不是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