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蛋提供的能量让林薇勉强支撑过了第二个夜晚。但代价是明显的——那处鸟巢附近,第二天清晨出现了清晰的、属于某种犬科或猫科动物的爪印,徘徊不去,甚至对着岩缝的方向发出过低沉、充满威胁的呜咽。食物的气息引来了掠食者。
林薇不敢再轻易远离栖身地。她将最后一只鸟蛋小心地藏在岩缝最深处,用石块掩盖。然后,她花了大半天时间,用捡来的、相对坚韧的枯枝和撕成条的睡袍内衬(已经破烂不堪),在岩缝入口处勉强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栅栏。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心理安慰和预警装置——任何东西试图闯入,都会先碰倒这些枝条。
食物再次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河滩上的贝类被她反复搜索,已经所剩无几,而且需要冒险下到河边。那片低洼地的野菜也快被她挖光了。她需要开辟新的食物来源。
下午,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丝缝隙,惨淡的阳光短暂地洒落,给荒原镀上一层毫无暖意的金色。林薇决定冒险向台地更深处、靠近山林边缘的方向探索,希望能找到坚果、蘑菇,或者别的什么。
她带着螺丝刀和那把已经有些变形的钢丝钳(钳口在多次敲击和撬动后出现细小裂痕),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碎石的古河道痕迹,缓慢向上游走去。腹部的沉重感越来越明显,行走时不得不经常停下来,用手托着下腹,缓解那种坠胀。
古河道两侧的植被比台地中心茂密一些,出现了更多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针叶树。空气依旧寒冷干燥,但少了河边的水汽和刺骨寒风。
她仔细搜寻着地面和灌木丛。发现了一些干瘪的、可能是去年留下的松塔,里面空空如也。还有一些颜色可疑的菌类,她一律避开。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阵因为体力消耗而加剧的眩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返回时,前方一片背阴的岩石坡地上,一片匍匐的、深绿色的藤蔓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藤蔓上零星挂着一些深紫色、拇指大小的浆果,虽然大多干瘪,但还有少数看起来相对饱满。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螺丝刀尖端戳破一颗浆果,观察汁液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特别刺鼻或怪异的气味。她撕下一点点果皮,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味道……酸涩,但隐约有一丝甜味回甘,不像是剧毒植物常有的那种灼烧或麻木感。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她摘下几颗看起来最好的浆果,用布包好,准备带回去用火烤过后再尝试。
正准备离开,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岩石缝隙里,有一小堆灰褐色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动物的粪便?不太像。她走近些,用树枝拨弄了一下。
是坚果!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的储粮点!大概有十几颗,外壳坚硬,呈深棕色,比她见过的橡子小一些。
意外的收获!坚果富含脂肪和能量,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她小心地将这些坚果全部捡起,用布包好,和浆果放在一起。心跳因为兴奋而加速。这或许能让她多撑两天。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满载而归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枯草丛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响动。
不是风声。太有规律,太……刻意。
有人?还是野兽?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握紧螺丝刀,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钢丝钳,身体缓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脚步向后挪动,背靠向一块凸起的岩石。
枯草丛分开。
走出来的,不是野兽。
是一个男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许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打着各种补丁的破旧夹克里,下身是同样破烂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几乎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他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沾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在蓬乱的头发后面,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林薇——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那个装着坚果和浆果的小布包。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饥饿、贪婪,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凶狠。手里握着一根一头被削尖的、手腕粗细的木棍,尖端对着林薇。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最糟糕的情况之一——遇到了其他落难者,而且是充满敌意的落难者。在这种环境下,为了食物和水,人性往往比野兽更加可怕。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峙。寒风卷起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从布包移到林薇的脸上,又扫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更深的贪婪取代。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他眼里恐怕意味着更弱,更容易对付。
“把……把吃的给我。”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长期缺水和嘶吼后的破损感。他晃了晃手里的尖木棍,威胁意味十足。
林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快速评估:对方瘦弱,但手持武器,而且处于一种饥饿驱动的疯狂状态,不能以常理度之。自己怀孕,体力不支,但有工具,且经历过生死搏杀。硬拼未必能占便宜,但逃跑……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跑不过这个虽然瘦但显然更习惯在野外活动的男人。
“听见没有?!把吃的给我!不然我捅死你!”男人见林薇不动,有些焦躁地向前逼近了两步,木棍的尖端微微颤抖。
林薇依旧沉默,身体却微微下沉,重心调整,左手反握螺丝刀藏在身后,右手则看似无力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悄悄握住了钢丝钳的把手。她在等待对方先动。
男人被她的沉默和镇定激怒了,或者说,饥饿已经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低吼一声,猛地向前冲来,手中的尖木棍直直刺向林薇的胸口!动作笨拙,但力量不小,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蛮劲。
就是现在!
林薇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木棍冲来的方向,向右侧极其敏捷地滑步侧身!木棍擦着她的左肩刺空。与此同时,她藏在身后的左手闪电般挥出,螺丝刀锋利的尖端,狠狠扎向男人握着木棍的手腕!
“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螺丝刀深深扎进了男人右手小臂的皮肉里,虽然不是要害,但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木棍脱手飞出!
林薇一击得手,毫不留情!右手握着的钢丝钳已经顺势抡起,带着锈迹和风声,狠狠砸向男人的太阳穴!
男人虽然疼痛惊慌,但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
“砰!”
钢丝钳砸在了他的肩颈连接处!男人又是一声痛呼,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薇没有追击。她迅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右手钢丝钳横在胸前,左手依旧紧握着沾血的螺丝刀,眼神冰冷地盯着捂着伤口、又惊又怒的男人。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浸透血腥的寒意。
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林薇手中染血的凶器和她眼中那绝非普通落难妇女能有的、冰冷凌厉的杀意,脸上露出了恐惧。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弱女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你……你……”他结巴着,眼神在林薇的腹部和她手中的武器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
林薇向前逼近一步,钢丝钳的尖端对准了他。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男人的勇气。他怪叫一声,也顾不得地上的尖木棍和伤口,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枯草丛,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男人的身影和脚步声彻底远去,林薇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心跳和一阵虚脱感。刚才短暂的交手消耗了她大量体力,腹部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传来一阵紧缩的疼痛。
她靠着岩石喘息了片刻,确认那个男人没有再回来的迹象,才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个小布包——坚果和浆果都还在。
她又检查了一下螺丝刀和钢丝钳。螺丝刀尖端沾着血,她用枯草擦干净。钢丝钳砸人的那一侧沾了点泥土和碎草屑,也简单清理了一下。
这次遭遇,给她敲响了警钟。这片荒原上,危险的不仅仅是自然环境和野兽,还有同样挣扎在生存线上、可能铤而走险的同类。她必须更加警惕,这个临时的栖身地,恐怕也不再安全。那个男人逃走了,但可能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或者记恨在心,暗中窥伺。
她必须尽快转移,找到更隐蔽、更易守难攻的地方。
带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和沉重的心情,林薇踏上了返回岩缝的路。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台地上,孤单而倔强。
回到岩缝,天色已近黄昏。她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新的足迹或异常。然后,她才钻进岩缝,用石块将入口的简陋栅栏堵得更严实些。
她生起一小堆火,将采摘的浆果放在石板上烤。这一次,她更加仔细地观察烤制过程中浆果的变化和散发的气味。烤熟的浆果酸味减弱,甜味更明显,汁液丰富。她吃了一小颗,等待反应。
没有不适。
她又吃了一颗。依旧正常。
看来这种浆果可以食用。这算是个好消息。
坚果外壳坚硬,她用石头砸开几颗,里面的果仁很小,但油脂丰富,嚼起来满口生香,极大地缓解了饥饿感。
一边吃着简陋的晚餐,她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转移是必须的,但去哪里?沿着河流向下游走?下游可能通向更平坦、或许有人烟的地区,但也可能更加荒凉,且容易暴露在开阔地带。向上游走,进入山林?山林能提供更好的隐蔽和更多样的食物(如果认识的话),但也意味着更多未知的危险和更艰难的行走。
腹中的胎儿轻轻踢了她一下,仿佛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林薇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这个小东西,是她最大的软肋,却也无形中激发了她最强的求生欲。
最终,她决定向上游、山林方向探索。山林的地形更复杂,便于隐藏和设置陷阱,或许也能找到洞穴之类的天然庇护所。至于食物……只能边走边学,靠山吃山。
她需要准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更多的食物储备(坚果和烤干的浆果),一个可以携带火种的东西(用找到的较大河蚌壳,里面垫上干燥苔藓和余烬),一根更结实的长木棍(既当拐杖,也作武器),还有尽可能多的饮用水(用找到的另一个完整的大蚌壳装)。
一夜无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陪伴。林薇睡得极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握紧手边的工具。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她吃了最后一小把坚果和几颗烤浆果,将剩下的仔细包好。然后,她熄灭火堆,仔细掩埋灰烬,抹去一切可能显示有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迹。
背上简陋的行囊(用撕成条的睡袍和树皮纤维勉强捆扎),挂着新制作的、一端削尖的长木棍,腰间别着螺丝刀和钢丝钳,林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庇护过她的岩缝,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古河道的痕迹,向着雾气氤氲、山影幢幢的上游方向走去。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和乱发。单薄的身影,在广袤荒凉的背景中,渺小如芥子,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荒原上的第一场人为冲突,以她见血而告终。这让她明白,在这里,软弱和仁慈是致命的奢侈品。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但她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因为这一次,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战。
腹中那微弱的、持续的胎动,是无声的誓言,也是沉重的枷锁。
活下去。
为了离开,也为了……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