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昏黄的走廊灯光首先渗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一个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黯淡的油灯,是个上了年纪的杂役,正打着哈欠,显然对深夜的巡查敷衍了事。
他并没有立刻看向床的方向,而是习惯性地先走向角落的香炉,似乎要检查或者添加香料。
就在他背对门口、弯腰的刹那,林薇动了。
她没有扑上去,那会制造声响,也未必能一击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即使对方年老。她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路径——如同阴影般,紧贴着墙壁,利用开门时门板与墙壁形成的死角,迅捷而无声地滑出了房间,将那个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老杂役留在了身后。
走廊比房间更加昏暗,只有墙壁高处间隔很远的、镶嵌在厚重灯罩里的应急灯光,散发着惨淡的微光。空气阴冷潮湿,带着灰尘和陈旧石材的气味,与房间里甜腻的熏香截然不同。走廊很长,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样式相似的门扉,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企及的黑暗深处。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肾上腺素飙升,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腹部沉坠的不适。她没有时间停留辨认方向,必须立刻远离这个房间。那个杂役随时可能发现她不见了而发出警报。
她选择了与来时巡逻队脚步声相反的方向——大致向西?还是向北?她无法确定,只能凭直觉和记忆中声音的隐约方向感。脚下是冰冷的石质地砖,拖着镣铐断链和包裹的脚踝发出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依旧显得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她不得不将脚步放得更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廊并非笔直,时有岔路。她尽量选择更昏暗、看起来更少人迹的方向,避开那些门扉崭新或门口有装饰的路径。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段向上的石阶。她犹豫了一瞬——向上通常意味着更核心或更重要的区域,风险更大。但北塔……塔楼通常在高层。
她咬咬牙,开始攀登石阶。石阶陡峭,对于怀孕近五月、身体虚弱的她来说,几乎是折磨。才上了十几级,她就感到呼吸困难,小腹传来阵阵收紧的闷痛,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停下来,靠住冰冷的石壁喘息,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同时警惕地倾听上下方的动静。
没有异常的脚步声。
她继续向上。石阶盘旋,似乎永无止境。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达一个平台。平台连接着另一条横向的走廊,比下面的更加狭窄,墙壁上挂着一些蒙尘的、描绘着残酷战争或怪异宗教场景的挂毯,在微光中显得鬼影幢幢。
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灰尘味中混杂着铁锈、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走廊两侧不再是居住用的房门,而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储藏室或工作间的厚重铁门,门上大多有编号或模糊的标记。
北塔库房……会在这里吗?
林薇不敢确定。她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移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扇门上的标记。有些是数字,有些是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些用褪色的油漆写着“工具”、“废料”、“实验材料-甲”之类的字样。
实验材料?她的心微微一紧。克劳恩的“新秩序”背后,果然有更黑暗的东西。
就在她试图辨认一扇门上模糊字迹时,前方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批活性样本必须在天亮前转移到地下三区,城主催得紧。”
“知道了,库房钥匙在你那儿吧?抓紧点,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晦气。”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底层办事人员特有的不耐烦和隐约的恐惧。
林薇瞬间僵住,后背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将自己缩进两扇铁门之间的凹陷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昏暗提灯的男人从拐角转了出来,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他们手里还推着一辆小型推车,上面盖着防雨布,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林薇的心跳几乎停止。阴影并不足以完全掩盖她,只要他们再走近几步,提灯的光线就会扫到她!
怎么办?退回楼梯?来不及了。闯进旁边的铁门?门上锁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目光扫到旁边那扇写着“废料”的铁门下方,有一条不算太窄的门缝。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贴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和柔韧性,将自己瘦削的身体(得益于怀孕尚未显怀太多)硬生生从那门缝里挤了进去!
粗糙的铁门边缘刮擦着她的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断链和缠绕的床单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就在她整个身体刚挤入门内,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脚踝时,外面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和提灯光线,已经来到了她刚才藏身的位置!
“咦?刚才好像听到点声音?”一个男人疑惑道。
“能有什么声音?老鼠吧。这破地方老鼠比人多。”另一个不以为然,“快点,拿完东西赶紧走。”
脚步声停在附近。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不是林薇藏身的这扇“废料”门,而是旁边那扇门。开门声,推车滚轮声,男人走进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动静。
林薇趴在“废料间”门内的地上,一动不敢动。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袍,冰冷的石砖地面寒气直透骨髓。肩膀和后背的擦伤隐隐作痛,小腹也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紧张而阵阵发紧。
她缓了口气,这才有机会打量周围。这里的确像是个废弃物品堆放处,空间不大,堆满了破损的家具、锈蚀的金属部件、碎裂的陶罐、成捆的废旧纸张和布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隔壁房间提灯映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光晕。
隔壁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两个男人似乎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搬动重物,放到推车上。然后关门,上锁,推着车,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重新归于寂静。
林薇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各处都在抗议,尤其是腹部的不适感更加明显。她靠在冰冷的废料堆上,喘息着,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刚才太险了。如果不是这扇门下有缝隙,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寻找北塔库房?刚才那两个男人去的隔壁,很可能就是某种库房,但不是女仆暗示的“北塔库房”?还是说,这里已经是北塔区域的一部分?
她摸索着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仔细倾听。外面一片死寂。
她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锁住了。被反锁在这个废料间里了!
一阵恐慌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她压下。不能慌。一定有办法。
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这个废料间。眼睛逐渐适应了绝对的黑暗,能勉强分辨出一些物体的轮廓。她的手碰到冰冷粗糙的金属,腐朽潮湿的木头,碎裂的陶瓷边缘……没有窗户,没有其他出口。
工具……这里会有工具吗?
她蹲下身,凭着感觉在废料堆里小心地翻找。指尖触碰到各种令人不快的质地,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坚硬的、长条形的金属物体,一端似乎有弯曲的钩状。
她心头一喜,将其抽出来。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仔细辨认——是一把严重锈蚀、但大体完好的铁质火钳,长度大约三十厘米,一端是钳口,另一端是弯曲的把手。虽然锈迹斑斑,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比茶匙强太多了!
她紧紧握住火钳冰冷粗糙的把手,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力量感。
有了这个,或许可以尝试撬门?
她走到门边,将火钳较细的一端小心地插入门缝,尝试寻找门闩或锁舌的位置。铁门厚重,缝隙狭窄,火钳插入并不深。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拨动,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阻力。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远处,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两个男人沉重拖沓的步子,而是更轻、更急促,像是女人的小跑,还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这个方向而来!
林薇立刻停止动作,再次屏息贴在门边。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紧接着,是钥匙慌乱插入锁孔的声音——正是她藏身的这扇“废料间”的门!
林薇全身汗毛倒竖,握紧了手中的火钳,身体紧绷,死死盯住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钥匙转动,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