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女仆带来的涟漪很快平息。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常”。依旧是那两位固定的女仆轮换送餐,动作精准,沉默如初。那个年长女仆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仿佛碗沿上那微不足道的触碰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莉亚嬷嬷的病似乎好了,或者有了新的替代者,人员调配的短暂混乱没有再现。
但林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内心的地图上,标记出了“厨房”、“西侧大厅”、“莉亚嬷嬷”以及那个身份不明的年长女仆。这些名词不再是完全的空洞,它们与女孩颤抖的声音、粗糙的手指、门外那声冰冷的咳嗽联系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钢铁囚笼内部模糊却真实的结构。
她继续着自己的“康复”计划。等长收缩练习从最核心的肌肉群,逐渐扩展到四肢在镣铐允许范围内的微小活动。每一次胎动,她都仔细感受,记录其强度、频率和持续时间,甚至尝试用意念去“安抚”或“引导”——并非出于情感,而是作为一种对自身生理控制的极限测试。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让她对这具身体和里面的“房客”有了更直接的了解。恶心和疲倦感依然存在,尤其在晨起和进食后,但她开始学着用调整呼吸和特定姿势来缓解。
营养的轻微改善(多出来的那颗煮蛋或几片干瘪水果)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虚脱感稍有减轻,但距离她曾经的身体素质,依旧遥不可及。镣铐内壁的衬垫,在她持续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和特定角度的压力下,某个连接处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她没有贸然尝试,只是记下了这个位置和施加压力的最佳角度。
平静,或者说死寂,在某个夜晚被打破。
那晚(根据送餐频率和自身生物钟判断),林薇刚在女仆的“协助”下完成洗漱,重新被锁好。房间里的甜腻熏香似乎换了一种,气味更淡,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她正闭目试图入睡,远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具穿透力的乐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不是舒缓的宫廷音乐,而是节奏强烈、旋律诡异、夹杂着尖锐金属敲击声的曲调,狂乱而富有侵略性,即便隔了重重墙壁和走廊,依旧能感受到那股躁动不安的能量。
西侧大厅。
原主记忆里那片模糊的光亮和乐声,此刻如此鲜明。伴随着乐声的,似乎还有隐约的、被墙壁削弱后的喧嚣,人声,笑声,以及某种……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跺脚或拍击声?
林薇瞬间清醒,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她侧耳倾听,试图从这片混杂的声浪中分辨出更多信息。乐声持续着,时高时低,中间偶尔夹杂着短暂的、爆裂般的喝彩或呼喊。
宴会?庆典?还是某种……仪式?
时间在诡异的乐声中流逝。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乐声和喧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变得更加狂乱、密集,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非人的嘶吼或长啸混杂其中。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猛然切断。极致的喧闹之后,是更深、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片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了寂静,从远方传来,尖锐得仿佛能划破耳膜!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混乱的奔跑声、撞击声、器皿碎裂声、男人粗野的呵斥和狂笑、女人绝望的哭喊……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闸门被突然打开。
林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这不是宴会,这是一场……暴乱?屠杀?
声音的源头,无疑就是西侧大厅。
尖叫和混乱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的低泣、拖拽重物的闷响,以及渐渐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
空气中,仿佛连那甜腻的熏香都无法掩盖,一丝极其淡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不知是真实飘来,还是源于想象和极度的警惕,缓缓渗入鼻腔。
林薇躺在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右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一片安静,里面的小东西似乎也被外界的剧烈变故惊扰,暂时蛰伏。
西侧大厅。有资格去的“姐姐们”。
刚才那些尖叫……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这座宫殿的光鲜之下,流淌着毫不掩饰的残酷。克劳恩的“恩典”和“规则”,建立在随时可以被剥夺、被践踏的生命之上。那些“有资格的”女性,她们的命运,或许并不比被镣铐锁在这里的她好多少,甚至可能更加朝不保夕。
乐声、狂欢、尖叫、血腥……这就是克劳恩统治的日常缩影?
门外的走廊一直很安静,没有因为远处的骚乱而增加守卫或产生任何异动。这说明,要么骚乱被严格控制在大厅范围内,要么……这种程度的“混乱”,根本就是被允许甚至期待的“节目”的一部分。
后者的可能性让林薇脊椎发寒。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几乎没有合眼。耳畔似乎一直回荡着那戛然而止的乐声和随之而来的凄厉尖叫。原主记忆里那些苍白麻木的脸,此刻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第二天,送餐的女仆准时出现。依旧是那位年长些的,面容比以往更加刻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林薇注意到,她眼底有难以掩饰的红血丝,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当她俯身将碗放在矮几上时,林薇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被廉价香皂努力掩盖过的、属于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从她的袖口和衣领处飘出。
她没有看林薇,放好食物就退开,准备开锁。
“昨晚……”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房间的寂静而格外清晰,“西边好像很热闹。”
女仆开锁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足足过了两三秒,她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生了锈的机械般,转过头,看向林薇。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薇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探究,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平静。
女仆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她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打开林薇右手的镣铐,然后迅速退到门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林薇不再说话,慢慢吃完了那份食物。今天连那颗偶尔出现的煮蛋也没有了,只有糊状物和清水。
女仆在她吃完后,几乎是冲过来收拾,重新上锁,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全程没有再看林薇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异常的反应,袖口残留的气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昨晚西侧大厅发生的事情,绝不仅仅是“热闹”。而这座宫殿里的仆人,深知其中内情,并且为之恐惧战栗。
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海。克劳恩的残暴,比她来自未来的资料所描述的,更加直接,更加……贴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没有温情的面纱,只有赤裸裸的强权、等级和随时可能降临的、以娱乐或惩戒为名的暴力。
她之前的计划——潜伏、观察、伺机而动——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随时可能被碾碎的环境下,显得何其天真。仅仅因为“可能怀有子嗣”而获得的一线生机,脆弱得如同一张蛛网,随时可能因为上位者的一念之差,或者一次“热闹”的波及,而彻底断裂。
她必须加快速度。必须找到更可靠的信息源,必须获得至少一点点主动。
那个年长女仆,是一个可能的方向。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并且处于某种压力或恐惧之下。但如何接触?如何取得信任?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任何额外的交流都风险巨大。
还有西侧大厅……那里到底发生着什么?原主是否也曾是那里的“常客”?那些记忆碎片里的恐惧和模糊向往,是否与此有关?
胎动再次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有力,像是在抗议母体紧绷的情绪和冰冷的思虑。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愤怒和恐惧无济于事。她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更冷静的判断。
接下来的两天,宫殿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送餐、清洁、禁锢,一切如常。年长女仆恢复了刻板的沉默,但林薇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极其迅速的一瞥里,除了恐惧,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变故再次发生。
这次不是来自远处的西侧大厅,而是近在咫尺的门外。
先是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哀求。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不……求求您……嬷嬷……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饿……我真的只是太饿了……”
然后是莉亚嬷嬷冰冷而严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闭嘴!贪嘴的贱蹄子!偷厨房的残渣?还敢顶撞管事?规矩就是规矩!城主最恨手脚不干净、目无尊卑的东西!拖去惩戒室!”
“不!嬷嬷!饶了我!我不敢了!啊——!”凄厉的哭喊和挣扎声,被拖拽着远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外重新恢复寂静。
林薇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哭喊声彻底消失。胃里一阵冰凉。
惩戒室。
又一个名词被鲜血和恐惧赋予了重量。
饥饿。偷窃。顶撞。这些在任何底层都可能发生的“过错”,在这里,直接通向一个名为“惩戒室”的黑暗终点。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是那个临时来送过餐的、厨房来的女孩吗?
可能性很大。
仅仅因为一点食物,一点微不足道的“冒犯”,就可能面临未知的、极可能残酷的惩罚。这就是克劳恩治下的“秩序”。
林薇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腹部。那里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将她与这座血腥宫殿牢牢绑定的枷锁。
她必须出去。必须尽快。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不仅仅是为了自由。
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从小腹深处传来,带着生命本身固执的韵律。
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那双属于伊恩的、过于安静的大眼睛,和那个被拖走女孩绝望的哭喊。
这座宫殿,需要一场彻底的焚毁。
而她,或许就是那颗被命运掷入其中的火星。
只是现在,火星还被牢牢禁锢在冰冷的金属和血肉的囚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