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像五根冰锥,狠狠钉入林薇的耳膜,穿透颅骨,冻结了她所有的思维回路。
怀孕?
新的……子嗣?
荒谬。极度荒谬。她是“拂晓”的顶级特工,代号“夜莺”,不是这个被囚禁在暴君寝宫、身负毒杀嫌疑的女奴。她的身体属于高强度训练和精准任务执行,不属于任何形式的孕育。这一定是克劳恩的某种审讯手段,或者更恶毒的羞辱。
可是……
小腹深处那持续不断的、陌生的钝痛,此刻在意识的聚焦下,变得无比鲜明。不是脏器受损的锐痛,不是肌肉拉伤的酸痛,而是一种……沉坠的、带着隐约搏动感的、属于另一个生命萌芽的牵拉。这感觉与资料中描述过的早期妊娠反应隐隐吻合。
她自己的生理知识,以及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而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浑浊水面,泛起令人不安的涟漪。原主近期的倦怠、晨起的恶心、情绪的剧烈起伏……这些原本被她归咎于囚禁和精神压力的症状,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绝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
特工的本能在尖叫着否认,但冰冷的现实和身体传递的信号,却构成了一个她无法立刻推翻的“证据链”。
克劳恩的手依然贴在她的小腹上,掌心那不属于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肉,仿佛要烙下永恒的印记。他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映出她自己苍白失神的脸。那里面没有谎言的闪烁,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以及……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评估所有物的专注。
“看来,你自己也感觉到了。”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虽然你愚蠢、恶毒,但这具身体的生育能力,倒是意外地符合标准。”他的指尖在她小腹皮肤上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下,带来一阵战栗。“伊恩的血,需要偿还。但新的生命,也有它的价值。”
价值?偿还?林薇的胃里一阵翻搅,这次不仅仅是生理不适,更是纯粹的恶心和愤怒。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未来让无数人恐惧、憎恨的面孔,此刻近在咫尺,用一种谈论工具或牲口的口吻,决定着她和她腹中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生命的“价值”。
“放开我。”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已经褪去了刚才伪装的软弱,露出下面冰冷的铁芯。
克劳恩眉梢微挑,似乎对她突然的变化有了一丝兴趣。“放开?”他重复,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然后呢?让你再有机会伤害我的血脉?或者,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离这里?”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她的不自量力。“不,‘林薇’。从今天起,你的命,你肚子里可能有的东西,都属于我。直到我确定它的存续和……质量。”
他直起身,终于收回了那只按在她腹部的手。但无形的枷锁,远比金属镣铐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我会让医官来确认。”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而冷漠。“在你‘立功’之前,好好待在这里。记住,任何额外的‘愚蠢行为’,代价都不会只由你一个人承担。”
他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同寒冰铸成的钉子,将她牢牢钉在这张华丽而屈辱的床上。然后,他转身,迈着依旧规律的步伐走向门口,拉开,离开。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还有小腹深处清晰的、不断提醒她此刻处境的隐痛。
林薇躺在那里,手脚依旧被缚,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恐惧,而是岩浆般翻涌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她盯着头顶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床幔纹路,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怀孕?如果这是真的……这意味着什么?任务彻底偏离轨道。她不仅没能清除目标,反而落入了目标手中,甚至可能……怀上了目标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她一阵眩晕,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不能慌乱。愤怒和恶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首先确认事实。
医官……如果克劳恩派医官来,那至少是一个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她需要观察,需要判断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需要了解这座宫殿的布局和守卫情况。原主的记忆碎片太零散,充斥着恐惧、绝望和一些模糊的片段,关于毒杀,关于那个叫伊恩的孩子苍白的小脸,关于割腕时冰冷的刀锋和温热的血……这些混乱的信息需要梳理,但前提是她得有清醒的头脑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目前看来,克劳恩因为“可能存在的子嗣”,暂时不会要她的命。但这比立刻处死更加危险。她成了活体容器,价值完全系于腹中那团未确定的细胞。一旦确认,或者一旦失去……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必须摆脱镣铐。必须恢复体力。必须……掌控主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开始仔细感受手腕和脚踝处镣铐的结构。金属环扣,连接处似乎是某种精密的机械锁,而非简单的插销。内壁的柔软衬垫是为了防止自残?克劳恩倒是“考虑周全”。她尝试用指甲、用关节最突出的部位去摩擦、试探连接处的缝隙,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机关。这需要耐心和巧劲,以这具身体的虚弱状态,更是难上加难。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响动。不是克劳恩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步伐,而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素白长袍、头发灰白、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箱。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水盆、布巾等物。门口隐约能看到持枪守卫沉默矗立的身影。
白袍女人走到床前,目光扫过林薇被禁锢的四肢和她敞开的睡袍前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待检查的物品。
“奉城主之命,为你检查身体。”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涩冰冷,没有任何称呼,直接表明了来意。她示意了一下,两名侍女上前,小心地解开林薇脚踝的镣铐(显然得到了某种指令),但手腕上的依旧保留。她们用温热的布巾简单地擦拭了她的腹部周围,动作机械而迅速。
白袍女人打开木箱,取出一些林薇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有金属的,也有看似玻璃或水晶的。她先是用冰凉的听诊器状工具贴在林薇小腹各处倾听,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取出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试纸类物品,蘸取了侍女从林薇指尖采集的少量血液,放在一个带有微弱光芒的底座上观察。
整个过程,林薇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女人的每一个动作和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试图从这些器械和手法中判断这个时代的科技树点到了哪里。有些东西看起来很原始,但那个发光的底座和试纸的反应,又透着一丝不寻常。
侍女们安静地侍立一旁,眼神低垂,不敢与林薇对视,身体微微紧绷,透露出恐惧。她们在怕什么?怕她这个“毒杀者”,还是怕那个男人?
白袍女人检查了很久,期间更换了不同的试纸,又用手指按压林薇腹部几个特定位置,询问她疼痛的感觉和周期。林薇谨慎地、半真半假地回答着,同时从女人的问题和反应中拼凑信息。
最终,白袍女人收拾起器械,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她看向林薇,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但林薇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混合着评估和某种……冷淡的确定。
“脉象初显,血检有异,体症相符。”她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门口可能存在的监听者,用公式化的语气陈述,“孕早期,约五至六周。胎象……目前尚稳,但母体极度虚弱,情绪不稳,有流产风险。需要静养,补充营养,避免刺激。”
五到六周。时间点卡在了原主实施毒杀前后。真是讽刺。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猜测被证实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像被重锤击中心脏,带来一阵闷痛和更加深重的冰冷。这不是审讯手段,不是谎言。这具身体里,确实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流淌着暴君血脉的生命。
白袍女人说完,示意侍女重新锁上林薇的脚镣,然后提起箱子,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侍女们迅速收拾好东西,也跟着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污染。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人。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医官留下的消毒水气味和那句宣判的回响。
孕早期。极度虚弱。流产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枷锁上的倒刺,深深嵌入她的血肉。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怒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清明。
任务目标:阿瑞斯·克劳恩,依然高悬。但现状已彻底改变。她成了囚徒,成了容器,腹中多了一个无法预料、且绝对不受欢迎的“变量”。
清除暴君的计划,必须重新制定。而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活下去,从这个奢华的囚笼里,从这具虚弱而“珍贵”的身体里,找到一条生路。
或者,一条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路。
她的手,在镣铐允许的范围内,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同,一种陌生的、正在生根发芽的存在。
她的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