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是记忆的载体,回响是时光的幽灵。当沉寂了千百年的“观测站”被重新激活,当“太一余烬”的光芒照亮这片被遗忘的空间,那些被封印在能量乱流与时空褶皱中的往昔碎片,便会如同沉船被打捞,将早已湮没的真相、牺牲与疯狂,血淋淋地摊开在后人眼前。有些历史,活着比死去更令人窒息。
“门”内的世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脆弱。
脚下是平滑如镜、倒映着诡异“天幕”的黑色“水面”;头顶是流淌着暗金与暗红光芒、如同极光与金属风暴混合体的混沌穹顶;前方不远处,是那团明灭不定、形态变幻、核心一点银光永恒搏动的“太一余烬”。而身后,是刚刚撕裂空间边界、携带着冰冷死寂之力汹涌而入的“葬土”追兵。
绝美的诡异,与肃杀的毁灭,在此地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陆青崖紧握着手中传来温润暖意的血书帛卷,强压下刚刚“融入”余烬核心感知所带来的意识撕裂感和庞杂信息冲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团躁动不安的“光团”,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屏障,与那缕被禁锢其中的、疲惫的“火种”残识对视。
他能“听”到那残识无声的、重复的“请求”:疏导……调和……不同之可能……
也能“看”到“葬土”首领面具下那两点幽光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毁灭欲望。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先生,老韩前辈,”陆青崖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我需要靠近那团光。血书和我的‘引钥’感应,或许能暂时安抚它,或者……引导它。你们帮我挡住‘葬土’的人,哪怕只争取片刻!”
林先生看着前方那令人心悸的“余烬”光团,又看看身后逼近的、散发着致命死气的青衣人,脸色苍白,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力点头:“好!老夫虽然不擅争斗,但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陆小友争取点时间!” 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短剑,竟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的、与周围暗金色“天幕”隐隐共鸣的莹白光芒。
老韩一言不发,只是拖着伤腿,横刀挡在陆青崖侧前方,眼神凶狠如受伤的老狼。
“不自量力。” “葬土”首领嘶哑的声音响起,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陆青崖三人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但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瓦解生机的“死寂”领域,骤然降临!脚下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头顶流淌的光晕也仿佛凝滞、黯淡;连空气都似乎被抽走了“活性”,变得沉重而污浊。
林先生闷哼一声,周身的莹白光芒剧烈闪烁,迅速黯淡。老韩更是身体一晃,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灰败之色,伤腿处传来的剧痛似乎都被那股“死意”麻痹了。
陆青崖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仿佛要将他体内的生机和与“余烬”的共鸣一同冻结。但他心口残存的悸动,以及手中血书传来的暖意,顽强地抵抗着这股侵蚀。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不再理会身后的威胁,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那团“余烬”光团上。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进入“古井映照”的状态。这一次,有了血书帛卷那温润悲怆的意念作为桥梁,有了刚才“融入”核心的短暂体验,共鸣的建立迅速了许多。
他“看”到了。
不再是之前“融入”时感知到的、宏大而混乱的能量场与痛苦意念。这一次,共鸣的“频道”似乎被血书的气息所“校准”,指向了更具体、更连贯的……“记忆”。
是这“观测站”遗址本身,或者说,是构成这“门内世界”基础的那部分上古阵法,在漫长岁月中记录下的、关于其建造者与最初命运的……“回响”!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黑色的“水面”消失了,诡异的光幕穹顶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焦黑、遍布着能量冲击后形成的琉璃化坑洞与扭曲地裂的大地。天空阴沉,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臭氧和……血腥味。
三百七十九个身影,正围绕着这片区域的中心——也就是现实中“余烬”光团所在的位置——忙碌着。他们穿着简单甚至破烂的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光芒。他们有的在丈量土地,刻画下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线路;有的在搬运着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矿石,将其嵌入特定的节点;还有的盘膝坐在阵眼外围,以自身微薄的灵力,温养、激活着刚刚布下的阵法脉络。
陆青崖“认出”了其中几人——是之前在无字碑林血书“回响”中感知到的那几位主持者。他们围聚在中心,激烈地讨论、演算,脸上混杂着希望、焦虑与不惜一切的决绝。
“阵眼必须以‘养魂木’为基,方能承载‘余烬’灵性,不至被龙蚀之力瞬间冲垮!”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斩钉截铁。
“地脉疏导的‘镜像’必须精准!误差分毫,便会引发连锁崩溃!”另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疤痕的大汉沉声道。
“我等性命不足惜,唯愿此阵能成,为后世……开一线生机。”居中一位气质儒雅、却难掩疲惫的中年文士叹息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正在“观看”的陆青崖对视了一瞬。
陆青崖心中剧震。这就是“火种”先贤们建造“归寂之地”(观测站)时的景象!他们并非在隐秘的地下,而是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荒芜大地上,光明正大地进行着这项疯狂的工程!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还是因为当时的世界,已混乱到无人顾及?
景象加速流转。
大阵终于布成。三百七十九人,按照特定的方位,盘坐于阵法的各个关键节点。中心阵眼处,摆放着一个古朴的、以“养魂木”为主要材料制成的复杂法器(正是后来那个紫檀木匣的雏形?)。那儒雅文士手持一枚完整的、刻满逆鳞纹的玉印(“形钥”),神色庄严。
“以身为薪,以魂为火,引太一余烬,锻天地裂痕——阵,启!”
随着他庄严的吟唱,三百七十九人同时将自身精血与灵力注入脚下阵法!庞大的能量被引动,地脉轰鸣,天空中的铅云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那养魂木法器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与玉印的逆鳞纹交相辉映!
成功了?最初的刹那,阵法似乎运转顺畅。陆青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狂暴的龙蚀之力,被阵法巧妙地引导、分流,一部分被“镜像”投射到天空(形成了后来观测站洞窟顶部的那些镜面?),一部分被暂时导入阵眼,与那养魂木法器试图沟通……
然而,就在阵法试图触及地脉最深处、那一点尚未固化的“太一余烬”时——
异变陡生!
那缕“余烬”并非温顺的“粘合剂”,它本身就是“裂痕”的一部分,蕴含着最本源的混乱与不确定性!阵法的“引导”与“沟通”,如同用火把去捅一个装满了不稳定爆炸物的仓库!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乱流,从地底、从天空、从阵法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爆炸,而是规则层面的短暂崩溃与混乱!空间被撕裂,时间流速变得诡异,物质在能量风暴中分解、重组、湮灭!
三百七十九个身影,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能量乱流的中心被瞬间汽化、魂飞魄散!只有少数几个位于阵法最边缘、修为较高者,凭借着残存的护身法器或秘术,勉强保住了几缕残魂,被卷入失控的阵法核心,与部分龙蚀碎片一同封印——成为了后来那缕“火种”残识,以及维持这“门内世界”不散的“燃料”。
而那作为阵眼核心的养魂木法器,也在爆炸中被震碎成数块,其中承载了部分“余烬”灵性和阵法核心信息的那一块,裹挟着那枚碎裂的玉印(“形钥”)残片,不知被抛飞到了何处……或许,就是后来靖鳞司押运的那个紫檀木匣,以及清泉驿出现的残印?
失控的阵法没有彻底崩溃,而是在爆炸的余波中,形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的、扭曲的独立空间——就是陆青崖此刻所在的“门内世界”。它将那片荒芜的大地连同部分混乱的时空片段一同“吞噬”进来,形成了脚下这片诡异的“水面”和头顶那流转变换的“天幕”。而阵法最初试图引导、沟通的那点“太一余烬”,则成了这片空间不稳定、却永恒的核心。
原来如此……
“归寂之地”从来不是什么“融合之所”,而是一座失控的、以三百七十九条性命和一片时空为祭品,意外形成的、禁锢着危险“余烬”的……能量坟墓!
“观测站”的镜面,映射的从来不是地脉的压力,而是这座失败坟墓内部,永恒循环的毁灭与痛苦!
血书上所谓的“弥合”,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误解与狂妄之上的……绝路!
“回响”的景象渐渐淡去,重新显露出“门内世界”那诡异的“水面”与“天幕”,以及前方那团明灭的“余烬”光团。
但陆青崖的心,却沉入了冰窟。
原来,“火种”先贤们,并非悲壮的失败者,而是一群……用错误方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悲剧制造者?他们留下的,不是希望的火种,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更加危险的烂摊子?
难怪“葬土”将其视为“圣火”,这“余烬”确实蕴含着引发终极“净化”(毁灭)的潜质!
难怪朝廷和靖鳞司要极力掩盖、清除,这秘密一旦泄露,动摇的不仅是龙脉正统,更是整个世界的认知与稳定!
而他,陆青崖,这个被卷入的“引钥”,此刻站在这个烂摊子的核心,听着那缕残识疲惫的“请求”,看着“葬土”逼近的毁灭……
他该怎么办?
继续尝试那虚无缥缈的“调和”可能?可“回响”已经证明,强行引导、沟通“余烬”,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放任“葬土”夺取“余烬”?那意味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终极静寂”可能成为现实!
或者……像朝廷可能做的那样,想办法彻底“清除”这里的一切,包括这缕残识,这团余烬,这个空间,以及……他自己?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通向更深的绝望。
“陆小友!我们快撑不住了!” 林先生嘶哑的喊声将他从冰冷彻骨的思绪中拉回。
只见林先生周身的莹白光芒已黯淡到近乎熄灭,嘴角溢血,手中短剑颤抖。老韩更是半跪在地,以刀拄地,脸色灰败如死人,显然被“葬土”首领的“死寂”领域侵蚀极深。而“葬土”的青衣人,已经在首领的带领下,逼近到不足十丈的距离!他们手中幽蓝的兵刃凝聚起更加浓郁的毁灭性能量,下一击,恐怕就是雷霆万钧!
没有时间了。
陆青崖看着前方那团明灭的、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最初错误与痛苦的银光,又看看手中那卷记载了牺牲者最后执念与悲愿的血书。
他忽然想起了无字碑林下那三百七十九座无名的坟冢,想起了苏暮雨染血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神,想起了雷厉在狱中那句“打开一扇不一样的门”的炽热呐喊。
错误已经铸成,牺牲已经发生。
但这缕残识,在经历了千百年的禁锢与痛苦后,似乎……有了一丝不同的“萌芽”。
哪怕那萌芽再微弱,再不确定。
如果……如果“回响”展示的,是第一种错误的方法。
那么,有没有第二种?
不是强行“引导”或“沟通”,而是……“聆听”?“包容”?甚至……“共生”?
一个更加疯狂、却似乎隐隐契合那残识“请求”中“疏导、调和”之意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在他心中亮起。
他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也不再恐惧。
在“葬土”首领凝聚的毁灭性能量即将发出的前一瞬,在身后林先生和老韩绝望的目光中——
陆青崖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尝试去“控制”或“安抚”那团“余烬”。
而是张开双臂,敞开心神,将自己连同手中那卷血书,化作一道最微弱、却最毫无保留的“意念”,主动地、彻底地……
“投入”了那团明灭不定的、银色的光芒之中。
目标是——与那缕经历了失败、痛苦、漫长禁锢后,生出了一丝不同“可能”的“火种”残识,进行最深层次的……
“共鸣”与“询问”。
“告诉我……”
“除了毁灭……”
“你……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