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是风,能吹散迷雾,也能搅动尘埃;文字是火,能照亮过往,也能焚烧理智。当那卷以血写就的古老帛书在混乱中展开,当三百七十九个无名者的痴妄与绝望化为铅字砸入眼底,有些真相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它不问你接不接受,只宣告它已然存在——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终将冲破一切自欺的堤坝。
地动山摇,杀机四伏。
石室之内,是陆青崖体内逆鳞之屑与阵眼核心疯狂共鸣引发的撕扯剧痛,是穹顶崩落、地裂蔓延的灭顶之灾。
石室之外,甬道之中,三方人马鼎足对峙,剑拔弩张。靖鳞司庞龙所部弩箭寒光指向听雨楼与陆青崖;雷厉横刀怒目,与庞龙及其麾下精锐力士缠斗不休,刀锏交击的爆鸣与碎石坠落的轰响交织;而新出现的、那队自称“葬土”、气息死寂诡异的青衣人,则如同冰冷的礁石,漠然截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葬土”木讷首领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还在甬道中回响:“……此地,及此处所有与‘逆鳞’相关之物,包括人,由‘葬土’接管。无关者,退散。反抗者,归于永寂。”
“放你娘的屁!”庞龙虽与雷厉激斗,闻听此言仍是勃然大怒,一锏震开雷厉的长刀,扭头厉喝,“靖鳞司办案,何方妖孽,也敢聒噪?给老子射!”
他麾下力士训练有素,闻令即动,手中破灵弩瞬间调转方向,对准甬道另一头的“葬土”众人,弓弦震动,十余支符光闪烁的弩箭撕裂烟尘,疾射而去!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目睹之人背脊发凉。
面对激射而来的破灵弩箭,那十余名青衣人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有为首的木讷男子,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箭矢袭来的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光华,没有爆鸣。
那十余支足以洞穿铁甲、对灵体阴秽亦有奇效的破灵弩箭,在飞至青衣人身前丈许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骤然凝滞在半空!箭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其上的破灵符文疯狂闪烁,却迅速黯淡、熄灭。下一瞬,所有弩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向内一合!
咔啦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碎裂声中,十余支精钢弩箭竟被凭空拧成了麻花,继而崩碎成无数铁屑,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无声,迅捷,透着一种碾压般的、非人的冷酷。
庞龙麾下的力士们骇然失色,持弩的手都有些不稳。庞龙本人也是瞳孔骤缩,脸上横肉抽搐。他出身行伍,靠军功爬到百户,见过悍卒,杀过妖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不凭内力,不借法器,只是随手一按,便让特制的破灵弩箭化为齑粉!
雷厉也趁势退开两步,与庞龙暂时罢斗,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群青衣人,心中警铃大作。这股力量……绝非寻常武学或已知的蚀能运用!
苏暮雨护着陆青崖,倚在石室门内的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她看得更清楚,那不是“墙”,而是一种极致的“静滞”与“湮灭”之力形成的领域!那些弩箭并非被“挡住”,而是在飞入那片领域的瞬间,其本身的“运动”、“结构”乃至附着的“灵力”都被强行“归寂”、瓦解了!这正是“葬土”理念最直接的体现——让万物归于最基础、最沉寂的状态。
“无谓的挣扎。”木讷男子收回手,依旧用那平板的声音说道,目光扫过庞龙及其部下,最后落在石室门口的苏暮雨和痛苦蜷缩的陆青崖身上,“目标确认。执行‘回收’。”
他话音落下,身后十余名青衣人同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逼近。手中那幽蓝的奇异短刃微微抬起,刃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不祥的光泽。
“拦住他们!”庞龙又惊又怒,厉声下令。他虽震惊于对方手段,但久经沙场,凶性也被激起,更何况“葬土”公然抢夺靖鳞司的目标,于公于私都不能退让。
力士们再次举起弩箭,但这次,未等他们扣动扳机,逼近的青衣人中有几人,忽然抬起了左手。
他们的左手五指指尖,不知何时萦绕起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暗沉如铁锈的雾气——与之前在“客云来”酒肆遭遇的“引路人”所用蚀能相似,但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少了几分暴虐,多了几分纯粹的“死意”。
指尖轻弹。
嗤嗤嗤——!
数十道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的暗红气线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人体,而是射向力士们手中的弩机、脚下的地面、乃至周围的岩壁。
被气线击中的弩机,机关瞬间锈死、崩坏;地面被击中的地方,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岩壁被擦过,则留下一道道迅速扩散的、仿佛被时光加速腐蚀了千百年的凹痕。
惨叫声响起。有倒霉的力士被气线擦中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灰败干瘪,如同脱水的枯枝,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更有两人被地面突然出现的孔洞陷住脚踝,惨叫着跌倒在地,随即被蔓延的“死气”侵蚀,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清除”。
庞龙目眦欲裂,狂吼着挥动双锏,扑向那木讷首领,却被两名青衣人无声无息地截住。这两名青衣人身法诡异飘忽,短刃幽蓝,招式简洁狠辣,专攻要害,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短刃上似乎附带着同样的“死寂”之力,与庞龙沉重的镔铁锏相交,竟发出腐蚀金属般的“滋滋”声,锏身上迅速出现斑斑点点的蚀痕。
雷厉见状,心知今日已陷入绝地。前有“葬土”这诡异的第三方强敌,后有庞龙这心怀叵测的同僚,地脉又随时可能彻底崩溃。他看了一眼石室内痛苦不堪的陆青崖和勉力支撑的苏暮雨,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苏暮雨!带他走!我来断后!”
他怒吼一声,不再理会庞龙,长刀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光,悍然冲向那群正在“清理”靖鳞司力士的青衣人!他刀法大开大合,气势惨烈,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暂时将几名青衣人逼退,在混乱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走!”苏暮雨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陆青崖,软剑连点,磕飞两支流矢,身形如轻烟般掠出石室,朝着雷厉拼死打开的缺口冲去!
“想走?留下!”庞龙见状大急,却被两名青衣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那木讷首领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陆青崖,见他被苏暮雨带出,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他并未亲自追击,只是抬手指向陆青崖逃离的方向,对身边两名青衣人道:“‘钥匙’优先。带回来。”
两名青衣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脱离战团,朝着苏暮雨和陆青崖追去。他们的速度极快,在混乱的甬道和坠落的碎石间穿梭,如履平地。
苏暮雨搀着陆青崖,在剧烈震颤、不断崩塌的甬道中亡命狂奔。身后,两名青衣人如同索命的幽魂,紧追不舍。陆青崖只觉得胸口逆鳞之屑的灼烫与地底阵眼的牵引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全靠苏暮雨拖拽着才能移动。
“前面……左边岔路!”陆青崖凭着鳞片传来的、对地脉气息的模糊感应,嘶声喊道。他隐约感觉到左边岔路的地脉“气”流相对平稳一些,或许是生路。
苏暮雨毫不迟疑,拐入左侧岔路。这条甬道更加狭窄低矮,倾斜向上,似乎是通往地面的另一条出口。身后的追击者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看到前方洞口微光的刹那,陆青崖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隐隐带着一丝暗金色的碎光。怀中的逆鳞之屑光芒暴涨,那卷被他贴身收藏的、以血书就的古老帛书,似乎受到某种共鸣,竟自动从他怀中滑出了一角!
帛书的一角展开,其上那暗红发黑、力透纸背的古老字迹,在逆鳞之屑的光芒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悲伤、不甘与决绝的意蕴。
而紧追在后的两名青衣人,此刻已至身后数步之遥!他们同时抬手,指尖暗红死气凝聚,便要发出那致命的侵蚀气线!
千钧一发之际,陆青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滑出的帛书那一角上。并非之前苏暮雨阅读的部分,而是更后面一些,一段更加潦草、仿佛临终绝笔的文字:
「……阵眼核心,非封‘余烬’,实为‘熔炉’……吾等以身为薪,以魂为火,非为毁灭,乃求‘煅接’……然火候不足,薪柴已尽,炉将倾覆……后来者若至,切记:」
「龙力蚀能,相冲相克,然追本溯源,俱出同流。欲控‘余烬’,非以力压,非以法御,需以‘意’合,以‘念’引……心如古井,映照本源;念似微尘,不起波澜……或可……暂安其暴……」
这段文字如同惊雷,在陆青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响!
心如古井,映照本源!念似微尘,不起波澜!
不是对抗!不是逃避!是接纳,是映照,是如同古井倒映天空,不起丝毫涟漪地去“感知”那暴走的地脉核心,那躁动的“太一余烬”!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陆青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苏暮雨的搀扶,背靠岩壁,面对即将袭来的致命攻击和体内体外两股撕扯的巨力,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抗拒心口逆鳞之屑的灼烫,不再去抗拒地底阵眼的牵引,也不再恐惧身后追兵的死气。
他将所有杂念摒弃,心神沉入那片因鳞片而开启的、感知“气”流的特殊视野。不再试图去分辨、去理解,只是如同一个绝对平静的旁观者,去“看”。
他看到自己心口那团炽烈如小太阳的逆鳞之光,看到脚下大地深处那狂暴扭曲、如同受伤巨兽般翻滚嘶吼的庞大地脉网络与其中一点更加凝练、却充满毁灭性躁动的银白光斑(太一余烬),也“看”到了身后两名青衣人指尖那冰冷死寂、欲吞噬一切的暗红气线……
然后,他尝试着,将自己微弱的心神,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尘埃,轻轻“贴”向那地脉核心的银白光斑,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企图,只是单纯地“感知”它的存在,它的“状态”,它的“痛苦”与“暴怒”……
奇迹发生了。
就在两名青衣人指尖死气即将喷发的瞬间,陆青崖心口逆鳞之屑的光芒忽然向内一敛,变得柔和而深邃。那来自地底阵眼、疯狂撕扯他的恐怖牵引力,骤然减弱了大半!并非消失,而是从狂暴的“撕扯”,变成了一种相对平稳的、潺潺流水般的“连接”!
他体内翻腾的气血瞬间平复了许多,眼前的黑眩和耳中的嗡鸣也迅速消退。
而与此同时,那两名青衣人指尖凝聚的暗红死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干扰,剧烈地波动、闪烁了一下,竟未能立刻发出!他们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的情绪。
“就是现在!”苏暮雨虽不明就里,但武者的直觉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软剑如灵蛇吐信,闪电般刺向左侧青衣人的咽喉,同时左手一扬,三枚铜钱成品字形射向右侧青衣人的面门和胸口!
两名青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放弃攻击,挥动幽蓝短刃格挡。叮当几声,火星四溅。苏暮雨却并不恋战,一击即退,再次扶住陆青崖,用尽全力向洞口的光亮处冲去!
“他们……暂时被干扰了……”陆青崖喘息着,虚弱地说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与震撼。帛书上的话,竟是真的!那种“古井映照”的状态,真的能稍微安抚那狂暴的“余烬”之力!虽然只是暂时的,且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神,但确确实实让他摆脱了最危险的撕扯,甚至意外干扰了“葬土”那诡异的死气运用。
两人终于冲出了洞口!外面并非他们进入时的碑林,而是一处隐蔽在山崖下的石缝,外面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莽莽群山。
来不及喘息,也来不及辨别方向,身后甬道内,那两名青衣人已然摆脱干扰,如同附骨之疽般追了出来,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混乱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走!”苏暮雨辨明一个方向,搀着陆青崖,再次投入苍茫的暮色与山林之中。
身后,那无名的山腹深处,地脉的哀鸣与战斗的喧嚣渐渐微弱。
而陆青崖的怀中,那卷染血的古老帛书,已被他重新紧紧按在胸口。冰冷的皮质下,那些以生命书写的文字,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火种之言,逆鳞之引,三百七十九座无字碑下的痴妄与牺牲……
以及,那刚刚窥见的、关于“龙”、“蚀”之上,那更为古老、更为本源,也更为危险的……
“太一余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这江湖,这天下,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