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真的就如他所愿地平淡了下来。
清晨在图书馆的古籍区翻阅无人问津的旧书,午后在训练场看雷钧挥汗如雨,傍晚则被江夜拉着去食堂“偶遇”小棠。那块手背上的尸斑依旧在蔓延,冰冷的触感也依旧如影随形,但学院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缓冲垫,将一切尖锐的恐惧都磨平了棱角。他开始相信,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学生时代,直到尸斑吞噬一切,或者他找到独自解决的办法。
然而,学院的平静,有时候比魔法实验还要脆弱。
那天是构天域与荒骨域的“论道大赛”开幕日。这是一场备受瞩目的盛会,两大势力因对魔法本质的理解不同——一方主张“秩序构建”,一方信奉“混沌演化”——争论已久,最终决定以这种和平的方式一较高下,在学院边境的“无争谷”举行。
时子雨对这种理念之争毫无兴趣,但架不住江夜的软磨硬泡,三人还是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到了无争谷外围的观礼台。
天空被两大势力的魔法造物点缀得光怪陆离。构天域的浮空战舰如青铜巨鼎,沉稳厚重,散发着金属与规则的冷硬光泽;荒骨域的骨龙战车则由白骨与亡灵魔力构成,嘶吼着盘旋,带着一股腐朽而强大的气息。双方的代表在谷中高台之上,正准备开始第一场“符文演算”的比试,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穆的氛围。
就在双方裁判高声宣布比赛开始,两股截然不同的魔力场即将碰撞的瞬间——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两大势力的任何一方,而是来自无争谷深处。那是一片被列为禁区的远古森林,据说曾是上古魔物的栖息地。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贪婪与毁灭的咆哮声,如海啸般从谷底深处席卷而出。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森林的阴影中亮起,如同地狱之火被点燃。狼首人身的魔狼、背生骨刺的巨蜥、通体漆黑如墨的影豹……数不清的魔兽,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驱使,发疯般地冲出了森林的边界,无视了高台上的两大势力,径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观礼台方向狂奔而来。
“兽潮!是兽潮!”
“快跑啊!”
原本秩序井然的观礼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哭喊声、魔法轰鸣声混杂成一片。构天域的战舰立刻启动防御结界,荒骨域的骨龙则嘶吼着喷出死亡之焰,试图阻挡兽潮,但那些魔兽仿佛失去了理智,悍不畏死地撞击着结界,用利爪和獠牙撕扯着一切。
时子雨被雷钧一把拉住,拖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岩石后方。他回头望去,只见江夜正死死护着吓坏了的小棠,雷钧则脸色铁青地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这些魔兽……不对劲。”雷钧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它们的眼睛……没有神智,只有杀戮的本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驱使了。”
时子雨沉默地看着。的确,这是一场灾难,一场波及了整个学院、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大陆的灾难。构天域与荒骨域的争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兽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但这股席卷一切的洪流,却诡异地绕开了他。
那些疯狂的魔兽,那些失控的魔力,那些惊恐奔逃的人群……这一切喧嚣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站在风暴的边缘,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着那块依旧在缓慢蔓延的灰色尸斑。它依旧冰冷,依旧丑陋,却与这场兽潮没有半分感应。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时子雨的脑海。
兽核。
警报声撕裂了星辰魔法学院的宁静,赤色的应急结界在天空展开,映照着下方如炼狱般的景象。无争谷方向传来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大地在无数魔爪的践踏下颤抖。
“子雨!别愣着了,快走!”江夜拉着小棠,冲到时子雨身边,焦急地喊道。雷钧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保护。
看着两人焦急的面容,时子雨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不能跟他们走,去那个所谓的“安全区”。对他而言,安全区意味着等死。右手手背上的尸斑又传来一阵钻心的冰凉,那是一种正在吞噬他生命力的死寂。
时子雨,意识到这是获取尸斑延长的时候到了,他需要大量的兽核,越多越好,越强越好。而此刻的兽潮前线,就是最大的宝库。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好,我跟你们走。”时子雨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和顺从。
在雷钧和江夜的带领下,三人汇入了向后方撤退的人流。当行至一处视线受阻的魔法林地时,时子雨停下了脚步。
“我……我去那边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你们先走,别等我,我马上就追上来!”他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地喊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江夜刚想抱怨,却被雷钧拦住。
“给他点时间,我们去前面路口等,别走散了。”雷钧沉声道,他以为时子雨是被吓破了胆。
看着两人带着小棠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时子雨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无踪。他闪身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确认四周无人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以我之名,借隙间之影……”
心中默念着从荒原试炼中领悟的咒文,一股冰冷而诡异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魔法,而是属于“隙间”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能力。他的身影在原地开始模糊、扭曲,最终化作一个与他本人一模一样、气息也九成相似的“影子分身”。
“去吧,跟上他们,别露馅。”时子雨对分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分身点了点头,迈步朝着雷钧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真正的时子雨,此刻的气息则完全隐匿起来,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鱼。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锐利与决绝。
他没有后退,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朝着兽潮爆发的核心区域——无争谷,狂奔而去。
无争谷外,此刻已化作修罗战场。
构天域的浮空战舰“镇岳号”上,能量炮不断轰鸣,将一头头试图冲击防线的巨型魔蜥化为齑粉。而来自下三洲的几大学院也已列阵以待,他们并非隶属于荒骨域,而是各自为战的精英力量。
其中,一面绣着烈阳图案的旗帜格外显眼。
“是云阳学院!穆尘学长也在队列里!”
人群一阵骚动。云阳学院作为下三洲的顶尖战力,由天才学员穆尘带队,一出场便展现了惊人的配合。穆尘一马当先,手中长枪舞动如风,枪出如龙,每一击都精准地刺穿魔兽的要害,枪尖上跳跃的赤色火焰更是这些阴冷魔物的克星。
“云阳学院,一字长蛇阵!推进!”穆尘清冷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的指挥下,云阳学院的学员们结成战阵,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兽潮的薄弱环节,收割着兽核。
然而,兽潮的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构天域和各大学院的防线虽然稳固,但想要彻底平息这场兽潮,还需要时间。
趁着两大势力与兽潮激战正酣,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正面战场,潜入了战场的边缘地带。
时子雨没有选择正面硬撼,那无异于找死。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隙间”力量带来的隐匿能力,像一个幽灵般在尸体堆和混乱的战场缝隙中穿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些落单的、或者已经受了重伤的魔兽。
“就是你了。”
时子雨眼神一凝,锁定了一头正在吞噬同伴尸体、试图恢复体力的精英级影豹。这头影豹实力不俗,但在刚才的混战中,一条后腿被构天域的能量炮扫中,行动不便。
时机正好。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因为那会暴露位置。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平日里用来雕刻符文的短刀,借助一头倒地魔兽尸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
影豹的感官极为敏锐,就在时子雨距离它还有十米时,它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时子雨藏身的方向。
“吼!”
影豹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虽然受了伤,但它依旧有着碾压普通二年级学员的实力。
时不我待!
时子雨不再隐藏,他体内的“隙间”力量瞬间爆发,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他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瞬间拉近距离。
影豹扑杀而来,利爪撕裂空气。
时子雨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同时手中的短刀带着全身的力量,精准地刺入了影豹那条受伤的后腿关节处。
“嗷!”
剧痛让影豹动作一滞。时子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直接按在了影豹的头颅上。
“吞噬!”
一股诡异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影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股精纯而狂暴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
右手手背上的尸斑,在这一刻停止了蔓延。那股冰冷的死寂,被这股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能量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久违的暖意。
成了!
时子雨心中一喜,猛地拔出短刀,反手一刀刺入影豹的心脏。他熟练地挖出那颗跳动着的、蕴含着暗影能量的兽核,塞进怀里早已准备好的特制魔力袋中。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迅速干瘪的尸体。他将气息再次压到最低,转身没入另一片混乱的阴影之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 伊莱拉·穆尘夏多”正面战场上,使用从玄门秘术框框施展着我新学的起爆符和铜钱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这边的一点异动。他微微皱眉,望向那片阴影,却只看到一具正在迅速干瘪的魔兽尸体,和一片空荡荡的战场。
“奇怪……”穆尘喃喃自语,只当是某种不知名的高阶魔兽所为,便不再理会,转头投入了更激烈的战斗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席卷世界的兽潮危机中,一个不起眼的“二年级学员”,正用着他自己独特而诡异的方式,独自猎杀着这场灾难的源头,为自己渺茫的未来,一点一点地争取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