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荒原深处。
三人小队的配合愈发默契。时子雨虽然话少,但总能在危险降临前给出最准确的预警,仿佛他那双眼睛能看穿迷雾与丛林。雷钧对他愈发信服,江夜则时常打趣说时子雨是“未卜先知的神棍”,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时子雨让往东,他绝不往西。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荒原上蒸腾起一股燥热。
时子雨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雷钧和江夜立刻收敛气息,雷钧如临大敌地绷紧肌肉,江夜则悄然掐起了水箭法诀。他们知道,时子雨不会无的放矢。
时子雨没有说话,黑白视野在“隙间”之力的加持下,穿透了前方那片茂密的“鬼面棘藤”丛林。他看到了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是凌厉的风元素,带着贵族般的高傲与秩序,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林间穿梭;另一股是沉稳厚重的土元素,如同移动的山岳,为前者提供着坚实的守护;还有一股,则是他们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是他们。”时子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他收回目光,眼神凝重。
“那三个狗东西?”江夜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也在这附近?”
“不仅如此,”时子雨的目光穿透棘藤的缝隙,落在了另一侧,“他们正朝着苏烈他们的方向去。而且,来者不善。”
雷钧皱眉:“谁?”
“不知道,但很强。”时子雨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风系与土系的完美配合,至少是高阶学徒的水准,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元素使’的门槛。他们身上有贵族徽记的气息。”
江夜倒吸一口凉气:“风土双修的贵族小队?这荒原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队伍?他们不是应该去核心区域历练吗?”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时子雨当机立断,“那支贵族小队的目标,就是苏烈他们。他们想伏击。我们得躲起来。”
雷钧沉声道:“那帮人虽然可恶,但也是学府的……”
“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时子雨打断了雷钧,目光冷静得可怕,“无论是即将交手的任何一方,我们现在的力量,上去就是送死。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猫腰,钻入了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覆盖的岩石缝隙。这处藏身点极为隐蔽,视角却极佳,恰好能通过蕨类叶片的缝隙,窥见不远处的一片小空地。
雷钧和江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从未见过时子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警告。他们不再犹豫,迅速跟上,屏息凝神。
刚藏好不到十息。
“唰唰唰——”
破风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从林间闪现,正是赵奎和他的两个跟班。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似乎在追击什么,脸上带着贪婪与急躁。
“妈的,那头‘风晶鹿’跑哪去了?明明就在这附近!”赵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一边说一边粗暴地用手中的铁棍拨开眼前的灌木。
“少……少爷,我……我好像听到后面有动静……”一个跟班胆战心惊地回头望,声音哆嗦。
“能有什么动静?这破地方除了我们这些‘废柴’,还有谁会来?”赵奎满脸不屑,用铁棍敲了敲跟班的脑袋,“别自己吓自己!那头鹿的角可是制作风系法杖的顶级材料,抓到了咱们三年的学费都有了!”
就在他们踏入空地中央的瞬间。
“风之绞杀!”
“岩之囚笼!”
两道冰冷的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毫无征兆地,空地上的气流瞬间变得狂暴。数十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风刃凭空浮现,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赵奎的两个跟班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上的皮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裂,手臂、大腿、胸口瞬间被割开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将他们染成了血人。
“啊——我的手!”
“我的眼睛!”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荒原的宁静。
赵奎的反应比他的跟班稍快一线,他毕竟是淬体三重的体修。危急关头,他怒吼一声,将全身元气都灌注到双腿,拼命向后跃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他的左肩和右腿却没能完全躲过,几道风刃深深地切入他的血肉,鲜血狂飙,让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起来。深褐色的岩石从地面疯长而出,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瞬间缠绕住了三人的腰身,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赵奎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断这些岩石,但那岩石却坚硬无比,且力大无穷。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咯吱”声,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肋骨似乎都断了几根。
“喀嚓、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的两个跟班最先承受不住,眼珠暴突,口吐白沫,彻底昏死过去,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岩石扭曲着。
赵奎靠着一股狠劲和对生的渴望,硬是撑到了最后。他满脸是血,左眼被血糊住,右眼则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着自己被岩石缠绕的身躯,看着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巨力,所有的骄傲与嚣张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岩石缓缓分开,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苏烈三人瘫倒在地,如同三滩烂泥。两个跟班生死不知,赵奎则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每一次咳嗽都带着内脏的碎片。
空地中央,站着一男一女两名少年。
少女一袭月白色的魔法长袍,面容精致如瓷偶,淡金色的长发被一根碧玉簪轻轻挽起,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风之元素,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她的气质高傲而冰冷,看赵奎三人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垃圾。
在她身侧,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青年,身形魁梧,穿着厚重的玄武岩铠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他手持一面巨大的塔盾,盾面上雕刻着繁复的土系符文,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带来一股无法撼动的压迫感。
“你……你们是谁?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青石城赵家的嫡子!”赵奎用仅存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地尖叫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你们敢动我,我赵家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爹是……”
那名金发少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用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丝灰尘,声音清冷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青石城赵家?没听过。”
她身旁的铠甲青年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小姐,处理掉吗?这些低贱的虫子,弄脏了您的眼睛。”
“嗯,”少女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动作利落点,别弄出太大的声响,免得惊扰了‘风晶鹿’。”
赵奎三人面如死灰。
岩石巨人般的青年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巨盾,盾牌上土黄色的光芒开始汇聚,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石牢。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岩石缝隙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江夜,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一块碎石。
“咔嚓。”
一声虽然细微,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刺耳的脆响。
金发少女的脚步,停下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猫,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鬼面棘藤与蕨类植物,精准地落在了时子雨他们藏身的岩石缝隙处。
“谁在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雷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汗水浸湿了后背。江夜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那只举着巨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子雨死死地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雷钧,眼神冷静得可怕。他对着江夜和雷钧做了一个“不要动”的口型,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向阴影的最深处缩去。
他能感觉到,那名金发少女的目光,在他们藏身之处停留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少女似乎失去了兴趣,轻哼一声,转身离去:“大概是野兽吧。走。”
巨盾青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才转身跟上。
直到那两股强大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石牢里传来的绝望惨叫也戛然而止,雷钧和江夜才敢大口地喘气。
“妈的……”江夜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那是……那是王国的贵族……我从家族的卷轴上见过那个徽记……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雷钧心有余悸地看着时子雨:“时兄弟……多亏你了。如果不是你提前察觉,我们……”
时子雨没有说话。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盯着那座已经没有了声息的石牢。他的脸色比江夜和雷钧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刚刚用来按住雷钧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一块新的、指甲盖大小的尸斑,不知何时,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