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棺盖被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仿佛惊醒了沉睡百年的巨兽。

　　李良双脚稳稳地踏在冰冷的墓室地面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瞬间窜遍全身。但这寒意并未让他颤抖，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这是一间呈正方形的墓室，高约三米，长宽各有五米左右。墓室的墙壁并非他预想中的土坯或青砖，而是由一种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巨石砌成，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汇聚到墓室的四个角落，隐约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图案。

　　“这……这是血玉珊瑚石？”陈叔身后，一个背着罗盘的干瘦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传说这种石头只生长在极阴的海底，能聚煞养魂，怎么会用在这里？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李良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呼，他的目光被墓室正中央的一座石台吸引。石台约一米高，上面空空如也，但刻着一个巨大的、双头四臂的怪物浮雕。怪物的四只手分别做出托举、按压、撕扯、拥抱的姿态，面目狰狞，仿佛在镇压着什么。

　　而在石台的四周，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穿着和李良之前探险时类似的迷彩服。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支断裂的箭矢，正是他之前为了引开血蜘蛛而留下的“杰作”。

　　“小良……你……”陈叔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恐惧，“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血蜘蛛……”

　　李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此刻，他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腐臭和泥土味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血煞”之气。他能听到墓室顶部，有细小的沙砾正顺着石缝缓缓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青灰色的墙壁纹路中，有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暗红色光点在缓缓流动，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这是时子雨在“隙间”中获得的能力——一种超越了视觉和听觉的感知。他能感知到这个世界“气”的流动，能察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灵”的存在。

　　“这不是普通的古墓，”李良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峻，“这是一个祭坛。一个用来饲养和控制某种东西的祭坛。”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当他的视线落在墓室东面的墙壁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面墙壁的石缝中，他感知到了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恶意的意识。那意识如同沉睡的火山，虽然暂时平静，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还有，”李良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我们不是第一批闯入者。在这墓室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它一直都在，只是在等我们自己送上门。”

　　他话音刚落，墓室顶部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甲壳摩擦的“咔嚓”声。

　　众人闻声，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顶部的石缝中缓缓探出……

　　脚下的地面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一层厚厚的、混合着细碎骨渣的粉末。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极度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听起来不像踩在尘土上，倒像是踩在无数干燥的枯叶，或是……某种巨型昆虫蜕下的外壳上。

　　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已经浓稠到几乎可以触摸的程度。那不是单纯的尸体腐烂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千年淤泥的腥气、陈旧血液的铁锈味，以及一种类似焚烧羽毛后的焦臭。这股味道钻入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粘腻感，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里的“声音”。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墓室里还充斥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低沉的嗡鸣。它没有固定的声源，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里渗透出来的，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物在耳边窃窃私语。时而像有人在低声啜泣，时而又像有人在压抑地狞笑。陈叔带来的那几个伙计脸色发白，眼神飘忽，显然也都听到了这诡异的声音，却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光线在这里也变得扭曲。

　　火把的光芒本应是橙红色的，温暖而跳跃。但在这墓室里，火光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像是浸了水的纸钱，光线所及之处，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更加具有实体感。那些影子在墙壁和穹顶上蠕动、拉伸，时而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时而又像是一条条蜿蜒爬行的巨蟒。

　　李良（时子雨）的视线穿透了这层光怪陆离的表象。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墓室都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气”所笼罩。这股“气”粘稠如胶，充满了死寂与怨毒。他看到那些灰黑色的“气”顺着石壁上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流动，每当流经一个拐角或是一个符文时，就会激起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仿佛整个墓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活物。

　　“别……别动！”

　　李良突然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伙计吓得浑身一抖，僵在原地，手中的火把剧烈晃动了一下。

　　就在火光晃动的瞬间，一个影子从他脚边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那不是人影，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它像是一滩没有固定形状的液体，在地面上飞快地滑过，所经之处，地上的骨粉会诡异地凹陷下去，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水分。

　　“那……那是什么东西？”那伙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牙齿咯咯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在墓室的穹顶上，那些原本只是模糊的、如同壁画般的阴影，此刻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蠕动起来。它们像是一幅幅被撕碎的画，正在黑暗中重新拼凑、凝聚。

　　李良的目光死死盯着穹顶的正中央。在那里，灰黑色的“气”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仿佛有一只眼睛正在睁开，无声地注视着墓室中这几个不速之客。

　　一股冰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如同实质的针尖，刺痛了每个人的神经。

　　这一刻，墓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个单一的、充满诱惑与威胁的意念，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留下来……都留下来……”

　　陈叔手中的工兵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那穹顶之上汇聚的阴影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李良（时子雨）的出手，几道阴影人形被轻易斩灭。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一秒，墓室中央那座刻着双头四臂怪物浮雕的石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

　　石台中央的浮雕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腥风从洞中狂涌而出，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刺骨的寒意。

　　一个身影，从洞口中缓缓升起。

　　他身披残破的玄甲，甲胄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垢和不知名的苔藓。他的身躯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他的双眼紧闭，面容狰狞，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恐怖威压。

　　“尸……尸王！”陈叔带来的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伙计失声尖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这股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墓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有趣。”李良（时子雨）看着那具尸王，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一丝战意。他能感觉到，这具尸王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庞大且混乱的“气”，远比那些阴影要纯粹，也危险得多。

　　尸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挑衅，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全然漆黑的眼睛，如同两个吞噬光线的深渊。一股更加狂暴的尸气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朝着李良横扫而来。

　　“哼！”

　　李良冷哼一声，双掌在身前一合，随即猛地向两侧展开。他体内的白色气流瞬间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由黑白二气交织而成的屏障。

　　“砰！”

　　尸气冲击波狠狠地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屏障剧烈地颤抖着，泛起层层涟漪，最终堪堪抵挡住了这股冲击。但李良脚下的地面却寸寸龟裂，双脚都陷入了坚硬的青石板中。

　　“好强的力量！”李良心中一凛。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双臂舞动，一道道蕴含着“隙间”之力的白色气流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攻向尸王身上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脏、关节。

　　尸王不闪不避，只是低吼一声，周身的尸气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又轰然炸开。

　　“铛！铛！铛！”

　　李良发出的白色气流打在尸王的身上，竟发出了如同金石碰撞的声响。尸王的皮肤坚硬如铁，那些足以洞穿阴影的攻击，仅仅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物理和能量防御都这么高……”李良瞳孔微缩。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尸王动了。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身形一晃，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李良面前，一只青灰色的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取他的天灵盖。

　　“太快了！”李良心中警铃大作，仓促间只能将双臂交叉在头顶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李良的手臂骨骼应声而断。巨力之下，他整个人被狠狠地砸进地面，碎石飞溅。

　　尸王一击得手，并不罢休，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扼住了李良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袭来，李良的脸色涨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他能感觉到，尸王那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力量正顺着对方的手爪疯狂涌入自己的体内，破坏着他的生机，侵蚀着他的意识。

　　“放弃吧……成为我的奴仆……”一个沙哑、混乱、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意念，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李良的视野开始模糊，体内的白色气流被彻底压制，生命气息迅速流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正在迅速失去血色和温度的手，意识的最后一点火光，仿佛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要……结束了……”

　　就在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在他的精神深处，那片黑白水墨空间的最底层，一个被层层锁链和迷雾封印的角落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冰冷、漠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压抑了亿万年的暴虐。

　　“吵死了。”

　　一个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李良的灵魂层面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气息，从李良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扼住李良喉咙的尸王，那双全然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感觉到，自己扼住的不再是那个脆弱的人类青年，而是一个……深渊。

　　一个足以将他，将这整个墓室，乃至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的、活生生的深渊。

尸王与第二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