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那列锈迹斑斑的蒸汽火车仍在轰隆前行，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仿佛要将所有乘客的魂魄都碾碎在永无止境的旅途里。车厢内，老人闭目养神，枯槁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颤动，孩童蜷缩在妇人怀中，发出细弱的呜咽，像是被这沉闷的轰鸣压得喘不过气来。中年商贾们倚着硬座假寐，衣襟上沾满煤灰与汗渍，仿佛对这场永无止境的旅途早已麻木。时子雨疲惫地瘫坐在硬座上，昏沉间坠入梦乡。再睁眼时，车窗外的世界已截然不同——浓稠的蒸汽如雾霭弥漫，镀金的齿轮与青铜管道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晴空万里之下，却是一座与现代文明截然割裂的复古之城，天际线被无数高耸的烟囱切割成锯齿状，黑烟如毒龙般盘踞在城市上空，将日光染成一片昏黄。

　　“金钱之都站到了！下车的旅客，速速下车！”广播声穿透车厢，带着沙哑的电子杂音，时子雨被惊醒，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强撑着站起身。脚下硬座残留着前人留下的汗渍，黏腻地附着在鞋底，随人流挤向车门。踏出车厢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煤烟与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脚下黄土弥漫，每一粒尘土都裹挟着铁屑与碎铜，硌得脚底生疼。街巷间行人衣着皆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打扮：燕尾服绅士手持怀表匆匆掠过，怀表链子撞击腰带的脆响此起彼伏，蓬裙妇人挎着铁艺篮子叫卖，篮中劣质香水与腐烂水果的气味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蒸汽朋克风格的机械马车“咔嗒咔嗒”碾过石板路，车轴处渗出的机油在路面拖出长长的黑痕，车轮碾过处，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仓皇逃窜，发出凄厉的嘶叫。更令人惊愕的是，街边商铺琳琅满目——铸铁坊锤声震天，飞溅的火星将暮色映成一片猩红，武器铺陈列着淬火的火枪，枪管上的血槽泛着冷光，糖葫芦摊子前孩童们围成一圈，山楂果上凝结的糖衣在昏黄的光线下宛如凝固的血痂，竟还有挂着“人体器官交易”招牌的阴森店铺，门帘缝隙中渗出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与街角的腐臭垃圾气息缠绕在一起，令人窒息。

　　时子雨心头一惊，拦下路边一位正叼着烟斗的大叔：“大哥，敢问此地是何处？”大叔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狐疑，烟斗中燃烧的烟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金钱之都啊，头回儿来？”时子雨点头，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从未听闻，还望指点。”大叔将烟斗在掌心敲了敲，烟灰簌簌而落，灰烬中隐约可见几粒未烧尽的鸦片残渣：“这儿嘛，有钱便是爷！人造心脏在黑市作坊里昼夜轰鸣，黑市人口买卖的哭嚎声与赌场骰子的碰撞声昼夜不息，在这儿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抬手一指，时子雨顺着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金色宫殿矗立，双狮鎏金镇守，狮口大张，獠牙间似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门楣上凤凰浮雕栩栩如生，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凤尾的每一片翎羽都镶嵌着碎钻，碎钻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被无数赌徒的鲜血浸染过。

　　“那便是‘黄金赌窟’，有钱的豪客进去豪掷千金，穷鬼嘛……”大叔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缝间黏着一丝暗红的肉屑，“割了脏器抵押，赌一把生死局！赢了，一夜暴富；输了，骨头渣子都留不下！”时子雨后背发凉，冷汗浸透衣衫，黏腻的布料紧贴脊背，如无数毒虫爬行：“可此地分明是蒸汽时代打扮，怎会……”大叔嗤笑，烟斗中的火星明灭不定：“1863年啊！那辆列车，能送你到任何时间线。喏，瞧见那边缩在墙角的老头没？”他努了努嘴，时子雨望去，只见一佝偻老者衣衫褴褛，正用枯枝般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比划，地图边缘已被磨得破旧泛黄，墨迹模糊处渗出暗褐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的泪痕。“他啊，搭错车，在这鬼地方漂了十年，回不去喽！”老者喉间发出断续的呜咽，如困兽濒死的哀鸣，引得几只乌鸦扑棱棱落在附近屋檐，黑羽上沾满油污，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时子雨喉头一紧，悔意如毒蛇啃噬心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大叔忽又挑眉：“没通行卡，你怎么上的列车？”时子雨一愣：“卡片？”大叔从内袋掏出一张镀金卡片，在阳光下晃了晃，卡片边缘镶嵌的碎钻折射出刺目的光，几乎灼痛人眼：“就是这玩意儿！”时子雨忙从口袋摸出那张与自己车票一同出现的卡片，卡片表面浮雕着扭曲的藤蔓花纹，藤蔓末端竟化为獠牙交错的蛇头。大叔愕然：“嘿，倒是我多虑了！”旋即脸色一沉，将烟斗猛吸一口，火星骤然亮起，映得他眼中泛起贪婪的幽光：“不唠了，赶场子去！”说罢，如疯犬般扎进涌向金门的人潮，背影淹没在贪婪的嘶吼声中，那嘶吼声如兽群争食腐肉，夹杂着骰子碰撞的脆响与赌徒绝望的咒骂。

　　时子雨望着那金门，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酸水几乎涌上喉头。他转身走向兑换货币的商铺，队伍如长蛇盘踞，焦躁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听说昨夜王掌柜输了三根手指头，今早又押上闺女！”“那老赌鬼不是刚换了颗铁心脏？”终于轮到柜台前，店员将兑换好的铜币“哗啦”倒在桌面上，铜币撞击木板的声响清脆如丧钟，时子雨趁机问道：“赌场无人管束？”店员嗤笑，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渍，那血渍已干涸发黑，如毒疮附着在指尖：“管？警署长昨儿还赢了半条街的铺子呢！在这儿，赌就是命，不赌，哪配叫‘金钱之都’？”时子雨攥紧铜币，冰凉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这般放纵，城市不乱？”店员冷笑，将抹布甩在柜台，抹布上沾满暗红的酒渍与可疑的黏液：“乱？赌场的金流养着整座城！你看那金门——”他抬手指向宫殿，指尖因常年接触赌客的脏钱而泛着青黄，“今日进去八百人，明日抬出四百尸，剩下的，要么成新王，要么成饲料！”暮色渐浓，金门内透出的猩红灯光愈发刺眼，如地狱之火在人间灼烧，灯光映在时子雨眼中，将他瞳孔染成一片血色。

　　时子雨攥着铜币与一串糖葫芦，在街角踟蹰。糖葫芦的甜香与远处赌场的腥锈味交织，甜腻与腐臭在鼻腔中厮杀，他凝视着金门内透出的猩红灯光，仿佛看见无数灵魂在欲望熔炉中沸腾。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扇辉煌与腐朽交织的门扉——或许，深渊的尽头，藏着通往真相的裂缝。门扉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着血腥、香水、汗臭与鸦片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脚下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每一块石砖缝隙中，都隐隐渗出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无数赌徒在此跪地求饶时留下的血泪。

旅程“金钱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