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又没赚到钱，这年头该怎么过啊？”时子雨裹紧单薄的棉袄，缩着脖子钻进熙熙攘攘的年货街。炮竹声、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街边商铺的灯笼红光映得他脸色发青。糖炒栗子的甜香与烤红薯的焦糊气息在鼻腔里交织，他却只觉得喉头滚动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人潮中零星几个独行者或成双成对的情侣，在他眼中都像刺眼的异类——自己这副孤零零的模样，倒像是被年味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踱到卖对联的地摊前，红纸金字刺得他眼眶发酸。摊主老板正叼着烟卷整理货堆，见他驻足，咧嘴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小伙子，要发财的对联？有倒是有，不过——”他故意拉长音调，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要真能靠对联发财，我早他娘的去买彩票了，还搁这儿风吹日晒的？”时子雨嘴角抽搐，讪讪道：“那就挑几副寓意好的，图个吉利。”老板瞥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识趣地没再追问生计，抽出一幅对联递过去：“瞧瞧这幅——‘新年气象财滚滚，金山银山到家来’，字写得敦实，兆头也好。”时子雨接过对联，指尖摩挲着烫金字迹，仿佛能触到一丝虚幻的暖意。他咬咬牙付了钱，转身往出租屋走。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他，在逼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截突兀的树干挤在狭窄的夹缝中。贴对联时，他无需垫脚便能触到门楣，这反倒让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原来连贴春联的高度，都成了这破屋子唯一“契合”他的地方。

**贴完对联，他拎了条旧板凳坐在门外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在冷白的脸上，映出几分孤影伶仃。对门的动静突然响起，门轴“吱呀”一声，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是那总爱多嘴的胖子。他拎着行李箱，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嗓门洪亮得刺耳：“都快过年了，还不回老家？车票可紧俏着呢！”时子雨刷手机的拇指顿了顿，头也未抬，声音像淬了冰：“活儿没干完，过两天再说。”**胖子嘿嘿一笑，眼底浮起几分玩味，仿佛看穿了他窘迫的伪装：“再过几天，连火车票都抢不着喽。你一个人窝在这儿，不嫌冷清？大过年的，就你守着这空屋子，半夜听见啥响动可别慌……”时子雨猛地抬头，目光如刃：“冷清也比听你瞎叨叨强！”话音未落，楼道里已响起胖子拖行李箱的闷响，伴随着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半夜真吓着了，可别来敲我门！”门“砰”地关上，时子雨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耳畔仿佛仍回荡着那句“半夜害怕别打电话”。他嗤笑一声，将板凳搬回屋内，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出租屋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铁架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再无多余物件。厨房灶台上，他麻利地炒了盘青椒肉丝，就着腌黄瓜和米饭囫囵扒完。窗外暮色渐浓，他草草洗漱，便裹着被子躺进被窝。夜班的工作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刚沾枕头便沉入昏睡。

午夜铃声骤然炸响，手机屏幕的光刺破黑暗，映出墙上歪斜的对联影子，恍如鬼符。“子雨，接班了！我在太平间门口等你。”冰冷的男声穿透电流，时子雨一个激灵坐起，冷水泼在脸上，寒意直钻骨髓。他套上棉袄，冲进寒风呼啸的夜色。风如刀片刮过脸颊，他缩着脖子快步赶路。医院轮廓在黑暗中矗立如巨兽，电梯下行至负一层，“叮——”的一声，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寒意裹挟着消毒水味，让他打了个寒颤。

“来了？”清冷的男声从停尸房深处传来，时子雨循声望去，凯哥正俯身整理尸袋，白大褂在冷光灯下泛着惨青色。“唉，医院突然要火化这批无主尸体，赶工呢。”凯哥叹气道，“不过手续都办妥了，你只管运就行——推尸车会用吧？别磕碰了，有些尸体可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听说里头有几个是车祸死的，骨头都碎了，你搬的时候悠着点。”

时子雨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扫过停尸柜里排列整齐的尸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泛黄的编号标签，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咽了口唾沫，指尖触到金属推车的瞬间，寒意从掌心直窜脊梁。推车“吱呀”作响，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个尸袋挪上推车。尸袋沉甸甸的，表面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腾。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拖出诡异的形状，他忽然想起胖子那句“半夜害怕别打电话”，喉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推至电梯口时，尸袋突然滑落一角，露出里面苍白浮肿的手——那手指节扭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时子雨心跳几乎停滞，冷汗浸透后背。他慌忙扶正尸袋，却瞥见标签上潦草写着“无名氏，车祸，202X年X月X日”。那日期，竟与半年前本地轰动一时的连环车祸案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