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秩序的边界开始松动，最先嗅到气味的，往往不是猎手，而是那些在夹缝中贩卖危险与可能性的清道夫。当这位自诩为“商人”的存在叩响旅社大门时，林阈才明白，真正的交易从不追求公平，只在于你是否能承受代价，以及看穿那层名为“中立”的、薄如蝉翼的伪装。

“龙裔-回响”的降临，如同在大堂中央安装了一台无形的高压稳定器，又像嵌入了一块不断释放微小震动的铅块。林阈在最初的震惊与记录后，开始习惯那沉重而精准的脚步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力场扫荡与空间微颤。旅社的氛围变得有些奇特：一方面，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异常感被压制到几乎难以察觉；另一方面，整个建筑又仿佛笼罩在一种低沉的、结构性的嗡鸣之下，如同承重过度的古老桁架。

林阈利用这相对“洁净”的环境，对旅社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初步检查。他确认了所有空置客房的状态（基本完好，但各有微妙的异常感），整理了厨房正常储物间里还能食用的物资，甚至尝试擦拭了几盏壁灯，尽管灰尘很快又仿佛凭空凝聚回来。他像一只在风暴眼中暂时获得喘息的小船，抓紧时间修补风帆，尽管知道风暴眼终将移动。

记录册上关于“回响”影响的观测条目在不断增加。林阈发现，其压制力场的范围大致覆盖整个大堂及临近的走廊，对二楼的影响则随距离衰减。而其对“现实稳定性”的损耗，似乎与循环次数成正比，且损耗存在某种“累积效应”——即便“回响”暂时静止（实际上它从未停止），那些细微的空间震颤也不会立刻消失，而是缓慢弥散。这印证了他的担忧：这位“客人”带来的风险是长期且持续的。

就在他埋头于记录和分析，试图量化“回响”的影响曲线时，一种新的、极其轻微的扰动，触动了旅社那无形的边界。

不是从大门，也不是从任何已知的通道。

仿佛是直接从墙壁的阴影里，从地板的缝隙中，从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出来。

起初是气味。一种混合了铁锈、臭氧、陈年羊皮纸、以及某种类似过度曝光的胶片般的、带着微弱化学刺激性的古怪味道。这味道很淡，却异常顽固，无法归入旅社已有的任何气味谱系，既不咸腥，也不甜腻腐朽，更非几何拗直后的金属生涩。

紧接着是声音。并非具体的声响，而是一种类似于无数极其微小的、干燥的薄片（也许是鳞片，也许是金属碎屑）相互摩擦、剐蹭的“沙沙”声，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仿佛整个旅社的空气都变成了装满细碎硬物的袋子。

最后是视觉上的异常。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阴影似乎比平时更加浓稠，边缘也不再柔和，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锯齿状的毛边，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正在阴影边缘啃噬着光与暗的界限。壁炉苍白火焰的光芒，在某些角度下，会短暂地分解出几缕极其黯淡的、非自然光谱的杂色，比如一抹病态的淡紫，或一丝污浊的暗绿。

林阈立刻警觉起来。这不是“回响”的影响，也不是已知任何一位客人力量的外溢。这更像是一种……渗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以非常规的方式，“挤”进旅社的领域。

他握紧胸口的钥匙，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守则第七条关于“入侵者”的条款在他脑中回响。但这不像直接的、粗暴的入侵，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带有某种目的性的接触。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依循守则，取出记录册“假装书写”，等待旅社自行处理时，那个“存在”现身了。

它没有“走进来”。它更像是从柜台侧面那片因为壁炉火光而投下的、摇曳不定的阴影中，析出来的。

先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浓稠暗影，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细碎的暗紫色电火花。这团暗影迅速稳定、收缩，凝聚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身高与林阈相仿，但体型细瘦，仿佛由阴影和旧皮革勉强裹成。它穿着一件样式古怪、布满无数细小口袋和挂钩的深褐色长袍，长袍的材质看起来既像风干的兽皮，又像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金属织物，随着它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它的头部笼罩在长袍宽大的兜帽下，帽檐深垂，内部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五官的痕迹。只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仿佛即将燃尽的炭火般的暗红色光点，在兜帽的深处隐约闪烁，位置大致对应眼睛。

它站在柜台前，微微歪着头（如果那团黑暗能称之为头），那两点暗红光芒聚焦在林阈身上。没有语言，但一段冰冷、滑腻、带着多重回音，仿佛由许多个声音碎片拼凑而成的意念流，直接灌入林阈的意识：

“管理者。新面孔。有趣。‘回响’在此处……令人意外的稳定因子，也是危险的震荡源。平衡，总是如此微妙而……有利可图。”

林阈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他是管理者，还一眼看穿了“回响”的本质和双重影响。他立刻调动起全部的警惕，脸上勉强维持着守则要求的“礼节性微笑”，尽管肌肉僵硬。

“本店尊重一切形式的‘存在’，”他重复着那句咒语般的开场白，语气尽量平稳，“请问您是来住店，还是……？”

“住店？不，不。”那意念流带着一种近似嘲弄的起伏，“狭窄的房间，固定的规则，不适合流动的货物与……灵活的交易。我，是‘碎屑商人’。一个收集者，一个贩售者，一个……在伟大战争边缘拾取破碎余晖，并将它们兑换成更有趣形式的中间人。”

碎屑商人。蚀裔商贩。图书馆索引条目E-5的内容瞬间在林阈脑海中激活。

“我明白了，”林阈点点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恐惧，“那么，‘碎屑商人’，您光临本店，是想进行何种交易？”

商人的暗影身躯似乎微微前倾，那两点暗红光芒闪烁了一下：“观察力不错。没有被表象吓到，也没有被‘商人’的名头迷惑。很好，这提高了交易效率。”

它那由阴影和旧皮革构成的手臂（如果那能算手臂）抬起，袖口中伸出的并非手掌，而是几根细长、灵活、仿佛由硬化烟雾或黑色水晶构成的“触须”。这些触须在空中灵巧地舞动着，从它长袍的某个口袋里，“夹”出了几样东西，悬浮在林阈面前的柜台之上。

第一样，是一小撮不断变换着深灰、暗紫、墨绿颜色的细沙状粉末，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小范围内做着无规则的布朗运动，偶尔碰撞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阴影尘烬，”商人的意念介绍道，“取自‘蚀界’边缘，风暴止息后的沉淀物。洒出少许，可令普通阴影暂时获得近乎实体的质感与微弱活性，持续约十息。可用于制造临时障碍、误导视觉，或……安抚某些以阴影为食的低级存在。当然，过量使用可能导致阴影暂时‘固化’并产生不可预测的异变。”

第二样，是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多面体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封存着一缕不断扭曲、变幻色彩的微弱光晕，那光晕散发出极其淡薄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情绪波动——像是遥远的悲伤，又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恐惧。

“情绪琥珀，”意念继续流淌，“捕捉自某个因强烈情感波动而短暂撕裂的现实裂缝。捏碎它，可短暂、微弱地影响半径五米内智慧生物（或具备情绪感知的存在）的情绪倾向，使其偏向琥珀内封存的情绪。效果微弱且不可控，但有时能……打开僵局，或引发有趣的连锁反应。”

第三样，看起来像是一小片干枯蜷曲的、颜色深褐的叶片，但表面有着极其复杂精密的、仿佛电路板又像神秘符文的银色纹路。

“静默苔衣的碎片，”商人的描述带着一丝罕见的谨慎，“来自某个连声音都被‘蚀’吞噬殆尽的死寂世界的幸存植物。点燃它，产生的烟雾能在极小范围内形成一道‘声音屏障’，吸收并湮灭特定频段的声音约三十息。对抵抗某些依赖声波或精神低语进行侵蚀的存在，或许有点用处。注意，烟雾本身带有轻微的神经麻痹效果，勿吸入。”

三样物品，静静悬浮，散发着各自的异常气息，与旅社大堂的氛围隐隐共鸣又相互排斥。

“那么，”林阈没有去触碰这些明显危险的物品，只是仔细审视着，“商人先生，您想用这些‘碎屑’，交换什么？”

碎屑商人兜帽下的暗红光芒似乎亮了一丝，带着一种估量与审视。

“旅社的产出。平衡状态下的……副产物。”它的意念变得具体，“当不同性质的‘存在’在此地共处，尤其是当‘回响’这样的强力秩序单元压制混乱时，那些被中和、被排斥的‘异常余波’，会在旅社规则的作用下，缓慢凝结成一种相对稳定、无害的结晶——你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稳定时光碎片’，或‘平衡之尘’。对我而言，那是极好的……稳定剂，也是某些高阶交易的催化剂。”

林阈心中飞速思考。图书馆索引提及过，旅社能吸收转化客人支付的“代价”用于维持自身。这“稳定时光碎片”或许就是转化过程中的一种中间产物，或者平衡状态下的自然析出物。但守则和之前的管理中从未提及此物，他也不知道如何收集、甚至是否真的存在。

“我尚未观察到或收集到您所说的‘碎片’。”林阈谨慎地回答，“也许它确实存在，但目前的平衡……还很脆弱，产量可能微乎其微。”

“当然，当然，”商人似乎并不意外，“新管理者，稚嫩的平衡。但‘回响’的存在，大大加速了这一过程。我能感觉到，碎片正在生成，虽然缓慢。我们可以订立一个……长期契约。”

它的触须再次舞动，收回了三样展示品，然后取出了一张材质奇特、仿佛由某种黯淡金属与薄脆皮纸融合而成的“契约”。契约上空无一字，但当它被展开在柜台上时，林阈的视线落在上面，一系列复杂、冰冷、充满约束力的条款便直接映射在他的意识中：

* 契约方：碎屑商人（蚀裔·中立交易者）与阈限旅社现任管理者。

* 交易内容：商人定期（约每三次“子夜-黎明”循环）来访，提供其收集的“边角料”（物品清单、品质、数量不固定，但保证每次至少提供一件具有实际效用的物品）。管理者需提供旅社在此期间自然生成的“稳定时光碎片”（或类似平衡衍生物），数量以当期旅社平衡状态及“回响”活跃度为基准，由商人评估收取。

* 交付方式：商人提供特制容器（附于契约），管理者将碎片存入其中即可。商人来访时取走容器并留下新货品。

* 附加条款：商人保证其提供的物品在当前旅社规则框架下可用（不直接引发规则冲突或导致即刻崩溃）。管理者保证不利用交易物品主动破坏旅社平衡或攻击商人。双方均不得在交易中 deliberately 设置致命陷阱。

* 违约惩罚：商人违约，将遭旅社规则排斥，永久禁止踏入。管理者违约或无法提供足额碎片，商人有权取走相当于碎片价值的“其他补偿”——可能是管理者的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件随身物品，或旅社的某件非核心设施。

* 契约生效：双方意识认可即生效，受旅社基础规则及更高位阶的“中立交易法则”约束。

条款冰冷而赤裸，将交易的实质与风险暴露无遗。这不是公平买卖，更像是一种风险投资和资源置换。商人用一些危险的“工具”换取旅社平衡状态下的稀有产出。林阈能得到应对各种诡异情况的实用物品，但必须持续维持旅社平衡（尤其是保障“回响”的持续压制）以产出“碎片”，否则将面临难以预料的“补偿”索取。

风险巨大，但……机遇也显而易见。面对越来越复杂的旅社生态和潜在危机，这些来自“蚀”阵营却又遵循交易规则的“边角料”，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或破局钥匙。

林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黄铜钥匙。钥匙传来稳定的微凉，没有异常的脉动或警示。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阈最终说道，没有立刻接受或拒绝。

“明智。但犹豫不会让碎片增加，也不会让危机推迟。”碎屑商人的意念平淡无波，它收起了那张空白的契约，留下一枚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内部有暗流旋转的扁平盒子在柜台上，“这是容器。下次‘黎明’之后，我再来听取答复。契约，或拒绝。”

说完，它的暗影身躯开始淡化，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消散在周围的阴影里。那股铁锈、臭氧与陈旧羊皮纸的混合气味，以及细微的“沙沙”声，也如潮水般退去。

大堂里，只剩下林阈，壁炉的苍白火光，大堂中央那永恒挥剑的“回响”，以及柜台上那枚冰冷沉默的黑曜石容器。

林阈拿起容器，入手沉重冰凉。他走到“回响”武士附近，仔细观察。果然，在武士每一次挥剑的力场扫荡之后，空气中似乎真的会残留下一星半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纯净水晶碎屑般的闪光，但瞬间便湮灭在空气中，无法捕捉。

碎片……真的存在。

他将黑曜石容器放在柜台下的暗格旁，与那桶锈蚀钥匙、记录册为伴。

又一个变量加入了这场危险的平衡游戏。而这一次，是来自“蚀”阵营的、带着微笑与契约的试探。

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影子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刚那商人带来的、细微的锯齿状毛边。

第十一章 蚀裔商贩

第十一章蚀裔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