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暮色压得愈发浓重。
寒风卷着碎雪,在江面掀起层层细碎的白浪。
沈清辞立在渡口的老槐树下,青衫被雪沫濡湿了边角。
他望着江面上来往的渔舟,船帆上积着薄薄一层新雪。
指尖拢了拢狐裘披风,暖意却难抵心底的寒凉。
此行江南,原是为寻一幅失传的《寒梅图》。
传闻那画藏在临安城外的孤山梅坞,由一位隐士保管。
可连日大雪封路,官道早已不通,唯有这寒江可渡。
“客官,要渡江吗?再晚可就过不了江了。”
摆渡的老艄公撑着竹篙,在船头高声吆喝。
沈清辞抬眼望去,老艄公的蓑衣上落满了雪,像披了层霜。
他点头应道:“劳烦老丈,晚辈要去孤山方向。”
老艄公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孤山梅坞?雪天难行啊。”
竹篙一点,小船缓缓驶离岸边,破开江面的薄冰。
沈清辞坐在船尾,望着两岸的雪景发呆。
岸边的枯树裹着白雪,如同一幅水墨画般雅致。
江面雾气氤氲,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嘱托,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
沈家世代收藏书画,却在三年前遭人陷害,家道中落。
唯有那幅《寒梅图》,是先祖留下的唯一念想。
传闻此画不仅笔法精妙,更藏着沈家祖宅的秘密。
若能寻回此画,或许能为沈家洗刷冤屈。
小船在江面上颠簸,雪势渐渐大了起来。
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落在沈清辞的发间沈清辞的发间眉梢。
他抬手拂去雪花,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客官,前面就是孤山渡口了。”老艄公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抬眼望去,只见渡口处立着一间小小的茶寮。
茶寮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小船靠岸,沈清辞付了船费,向老艄公道谢。
老艄公摆摆手:“雪天路滑,客官多加小心。”
沈清辞迈步踏上渡口的青石板路,积雪没过了脚踝。
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披风,朝着孤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两旁的灌木丛都被白雪压弯了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梅林。
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开得格外艳丽。
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晶莹剔透,宛如美玉。
沈清辞心中一动,莫非这里就是梅坞?
他沿着梅林间的小径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着梅香。
梅香清冽,混杂着雪的寒气,让人精神一振。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竹篱小院。
院门前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梅坞”二字。
字迹清隽,带着几分飘逸之气。
沈清辞走上前,轻轻叩了叩柴门。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内。
女子身着素色青衣,裙摆上绣着几枝寒梅。
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眉眼清丽。
她的脸颊带着几分薄红,许是被寒风吹的。
“公子何人?为何雪天到访?”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
沈清辞拱手行礼:“晚辈沈清辞,来自北方,特来拜访。”
“拜访何人?”女子挑眉,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听闻梅坞藏有一幅《寒梅图》,晚辈特来求见保管者。”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公子说笑了,梅坞只是寻常居所,并无什么名画。”
“晚辈并非信口胡说,此事关乎沈家清白,还望姑娘通融。”
沈清辞言辞恳切,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
女子沉默片刻,道:“雪下得正紧,公子先进屋避雪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引着沈清辞走进院内。
院内种满了梅花,白梅、红梅、绿萼梅,竞相开放。
院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立着一块奇石。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桌,几把竹椅,墙角燃着一盆炭火。
炭火噼啪作响,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女子给沈清辞倒了一杯热茶:“公子请用茶,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茶香混合着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心安。
“多谢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苏,单名一个‘晚’字。”女子轻声答道。
苏晚?沈清辞在心中默念,这名字倒是雅致。
“苏姑娘,晚辈真的没有说谎,那幅《寒梅图》对我很重要。”
苏晚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公子可知,那幅画的来历?”
“晚辈略知一二,此画乃是南朝画家张僧繇的真迹。”
“公子倒是识货,”苏晚抬眼看向他,“可你知道,为何此画会在梅坞?”
沈清辞摇摇头:“晚辈不知,还望苏姑娘赐教。”
苏晚轻叹一声:“此画原是你沈家之物,三百年前,沈家先祖与我苏家先祖乃是至交。”
“后来沈家遭难,先祖将画带回梅坞保管,约定日后交还沈家后人。”
沈清辞心中一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
“这么说,苏姑娘是特意在此等候晚辈?”
“并非特意,只是祖训如此,需将画交还沈家有缘人。”
苏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
“只是,公子如何证明自己是沈家后人?”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苏晚面前。
玉佩呈梅花形状,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玉佩,苏姑娘请看。”
苏晚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果然是沈家信物,”她将玉佩还给沈清辞,“公子随我来。”
苏晚起身,引着沈清辞走进内室。
内室陈设更为简单,只有一张书架和一张书桌。
苏晚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打开。
木盒内铺着红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幅卷轴。
卷轴的纸已经泛黄,却依旧保存完好。
“这就是《寒梅图》,公子请过目。”
沈清辞走上前,心中激动不已。
他轻轻展开卷轴,一幅寒梅傲雪图映入眼帘。
画面上,几枝寒梅斜斜伸出,枝头缀着白雪。
梅枝苍劲有力,梅花清雅脱俗,笔法精妙绝伦。
画卷右下角,题着“张僧繇”三字,字迹飘逸。
“果然是真迹!”沈清辞忍不住赞叹。
苏晚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公子既已证实身份,此画便交还公子。”
沈清辞接过画卷,小心翼翼地收好:“多谢苏姑娘。”
“举手之劳,”苏晚道,“只是,公子可知画中秘密?”
沈清辞一愣:“晚辈不知,还望苏姑娘指点。”
苏晚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画中藏着一首诗,解开诗句,便能找到沈家祖宅的宝藏。”
沈清辞看着宣纸上的字迹,心中一动。
“那诗句在哪里?”
“就在梅花的枝干之间,需得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苏晚说着,将宣纸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宣纸,只见上面写着:“雪落梅梢香暗度,寒江孤影月同行。”
“这便是画中隐藏的诗句?”
“正是,”苏晚点头,“先祖说,唯有心怀赤诚之人,才能解开谜题。”
沈清辞看着诗句,陷入沉思。
雪落梅梢,寒江孤影,这诗句似乎与眼前的雪景格外契合。
“多谢苏姑娘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公子不必客气,”苏晚道,“天色已晚,雪又下得紧,公子不如在此留宿一晚。”
沈清辞心中犹豫,他与苏晚素不相识,怎好叨扰。
苏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公子不必多虑,梅坞客房尚有空余。”
“况且,雪天山路难行,公子孤身一人,恐有危险。”
沈清辞想想也是,便点头应允:“那就叨扰苏姑娘了。”
苏晚微微一笑:“公子客气了,我这就去收拾客房。”
她转身走出内室,脚步声轻缓,消失在庭院中。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木盒,凝视着《寒梅图》。
画卷上的寒梅,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想起父亲的嘱托,想起沈家的冤屈,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画已寻回,接下来便是解开诗句的谜题。
雪落梅梢香暗度,寒江孤影月同行。
这两句诗,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梅林被白雪覆盖,愈发静谧。
沈清辞将画卷收好,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孤寂。
他想起苏晚清丽的眉眼,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个雪中梅坞的女子,就像一株寒梅,清冷而坚韧。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次江南之行,或许不只是为了寻画。
夜色渐深,炭火渐渐熄灭,屋内的温度降了下来。
沈清辞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向苏晚收拾好的客房。
客房陈设简洁,却十分干净,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渐渐进入梦乡。
梦中,他仿佛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梅花灼灼盛开。
一位青衣女子站在梅林深处,回眸一笑,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