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霏霏细雪,棉絮似的,轻轻落满盛都青石板街道。
都城本就商业繁荣,即便落了雪,街上依旧行人往来不绝,摊贩的吆喝声、马车轱辘碾过薄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抬眼向着街道远处望去,地平线之上露出半截巨大石雕残迹,巨石斑驳,刻纹漫漶,远远望去,就好似远古神明遗落世间的废墟碎片,肃穆又苍凉。
一辆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朱红鎏金的府邸门前。
春桃先跳下马车,躬身小心翼翼搀扶黎苏苏踏下脚凳,另一边,悠悠也上前,伸手轻轻扶着星玥缓缓下车。
二人站定,一同抬眼,静静打量柱国大将军府巍峨厚重的门楣。
兽首衔着铜环,两侧立着高大石狮,落了一层薄雪,更显侯府威仪。
春桃心里绷得紧紧的,攥着帕子凑到两位小姐身侧,压低声音碎碎念。
(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得指尖都微微发颤)小姐,二小姐,方才路上跟二位念叨的,可千万要记牢了

老爷是咱们大盛国的柱国大将军,手握兵权;夫人,也就是小姐您的生母,生前乃是荣恩郡主;老夫人更是先帝亲封的大长公主,咱们这一门,全是大盛一等一的贵人,言谈举止万万不能失了分寸……

悠悠轻轻点头,小声附和,还悄悄抬手帮星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没错没错,春桃姐姐说得是

府里规矩多,下人、旁支的眼睛都盯着呢,二位小姐若是言行出了纰漏,免不了要惹人闲话

黎苏苏闻言,无奈轻轻弯了弯唇角,抬手拂去肩头落的一点碎雪。

知道了知道了,一路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我们都快背下来了,你二人别太过紧张,反倒叫人看出异样
星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伸手轻轻拉了拉悠悠的衣袖。

话虽如此,待会儿进了家门,你二人可要多帮衬着我们些

意外摔伤脑袋,许多旧事记不大清,万万不能叫老爷和祖母察觉我们失忆的事,一旦露馅,麻烦就大了
春桃与悠悠对视一眼,齐齐郑重颔首,春桃攥紧帕子,语气坚定。
二小姐放心,但凡有什么疏漏,我一定及时给您递话提醒,绝不会让人看出不对劲

我也会多多留意二小姐这边,若是有人问起从前旧事,我便设法帮您圆过去,拼着受罚,也绝不让二位小姐为难

星玥微微松了口气,黎苏苏望着大将军府敞开的侧门,细雪落在睫毛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细雪簌簌飘落,落在将军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黎苏苏与星玥并肩慢行,顺着蜿蜒曲折、雕梁画栋的长廊缓步向前。
廊下朱漆立柱精致华美,雕花窗棂古朴雅致,四周花木覆雪,庭院静谧雅致。
春桃与悠悠紧随两位身侧,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地护着二人,不敢有半分失礼。
一路静谧赏景,无人言语。
行至回廊转角处,黎苏苏眸光微动,心底积攒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她稍稍思忖片刻,放缓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悠悠和春桃试探着轻声开口。

对了,春桃,悠悠,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你们或许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大约住在王宫里
一旁的星玥闻言立刻抬眸,眼底泛起浓浓的好奇与期待,连忙顺势附和,轻声接话。
是啊,我们二人初归府中,许多人事都记不太清了

你们自小在府中长大,见识更广,若是听过,便如实告诉我们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见两位小姐神色认真,春桃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春桃:小姐尽管说来便是,只要是盛都有名的人物,奴婢多半都是听过的

悠悠也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二位小姐尽管问

黎苏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轻声吐出那个刻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这个人,名叫澹台烬,你们听过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玥瞬间绷紧了心神,眉眼间写满急切与期待,一瞬不瞬地盯着春桃与悠悠,静静等候二人的答复,心中迫切想要知晓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春桃闻言一愣,随即一脸理所当然,看着黎苏苏缓缓开口。

小姐,您怎么忘了?这位澹台烬殿下,可不就是二小姐的郎君,是您的姐夫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回廊之中。
黎苏苏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脚步戛然而止,满脸错愕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身侧的星玥更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双眸猛地睁大,彻底怔住。
漫天细雪飘零而下,落在回廊栏杆上,寂静的长廊里,只剩四人凝滞的呼吸声。
细雪还在悠悠扬扬地落着,沾在回廊雕花扶栏上,积出薄薄一层白。
悠悠抬手指向前方,越过错落的枝桠与常青林木,树丛掩映之间,一片冰封的湖面隐隐露了出来,冰面泛着冷幽幽的光。
前面便是府里的大花园了,他这会儿应当还在那边,咱们就快到啦

话说到一半,悠悠目光落在星玥面上,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姐,您的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紧跟着她也瞥见一旁的黎苏苏,不由得一怔,连忙补上一句。
三小姐,您怎么也……

黎苏苏与星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血色尽数从脸上褪去,二人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谁都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找到魔神了。
黎苏苏脑中电光一闪,猛地记起一事,悄然放慢脚步,侧过头,压着声音,目光郑重地看向悠悠和春桃。

澹台烬入府已经半年有余,你们可知道……(声音压得极低)他有什么罩门?
春桃闻言一脸茫然,眨了眨眼,满是疑惑。
罩门?

星玥帮着解释,指尖微微攥紧衣袖。

便是他畏惧、害怕的东西
悠悠一听,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
小姐,要说在这府里,他最怕的,就是你啊

这话一出,黎苏苏猛地一震,满眼震惊,愣在了原地。
星玥亦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悠悠。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她浑身骤然僵住,下意识抬眼望向那片结冰的湖面。
蒙蒙细雪漫天飘飞,隔着一片白茫茫的雪雾,那道曾带给她无尽恐惧的身影,正直挺挺地跪在冰封的湖面之上。
风雪落在那人的肩头,静得可怕。
暮色垂落,细碎的白雪悠悠扬扬自苍穹坠落,漫天飞雪簌簌落在冰湖之上。
湖心如镜,冻得坚硬彻寒,澹台烬一袭单薄黑衣跪立其上,身形清瘦孱弱,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仿佛被这冬日寒雪抽走了所有温热。
他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穿过层层风雪,直直望向立在不远处的星玥。
此刻恰逢黄昏,漫天血色晚霞浸染半边苍穹,浓烈赤红铺陈天际,将他孤寂冷寂的黑色轮廓牢牢定格在冰封湖面。
天地暮色苍茫,风雪寒凉刺骨,那道熟悉又令人战栗的身影,瞬间攫住了星玥所有视线。
心底翻涌的恐惧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星玥身形微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一旁的悠悠眼疾手快,立刻留意到她细微的失态,连忙轻声关切询问。
小姐,您怎么一直在打寒战?莫不是白日里吹了冷风,冻着身子了?


(内心)星玥,你如今不过见他一眼便心生畏惧、连连退缩,往后漫漫长路,你又如何能狠心手刃魔神,了结所有宿命与恩怨?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风雪,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微微侧首,凑到黎苏苏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极轻嗓音低语。

我先过去看看他,会会他
话音落,星玥紧紧咬紧牙关,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怯懦,硬生生逼自己提起一身气势。
她抬眸,迎着澹台烬沉沉的目光,一步一步,沉稳又坚定地朝着冰湖中央那道孤绝的身影缓缓走去。1
这情节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