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毒瘴弥漫。
紫黑色的天穹笼罩大地,目之所及尽是无边无垠的荒芜死寂。
残碎的白骨旁,一朵伶仃野花在风中摇摆,顷刻间便零落成泥,消散无踪。
那是一群衣着破烂、惊慌失措的村民,扶老携幼,孩童的哭喊声混在混乱的脚步声里,正拼尽全力地奔逃。
黑烟坠落在地,化作数头妖魔,熟稔地围拢过来,俯身开始吸食村民残存的魂魄。
他们或赤目竖瞳,或面上爬满诡异妖纹,眼神暴戾,熟练而兴奋地吞吃着这一场人命的盛宴。
不远处,更多妖魔三三两两散落各处,都在撕扯、攫取着亡者的魂魄。
忽然,空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铎铃声。
众妖魔动作一顿,纷纷抬头望去,当即单膝跪地,齐声呼喊:“恭送魔神。”
只见紫色的天空中,六匹玄龙驾着一辆辇舆,破开云气,凌日而过。
辇舆四角的宝铎轻轻摇曳,铃音泠泠,声传十里。
六龙御辇飞过,所经之处,遍地妖魔尽数俯首跪拜,恭送魔神的呼喊声声不绝。
辇舆最终缓缓落定,停驻在不照山的山巅之上。
无数黑衣随从们列队其后,绵延浩荡。
紫衣黑发的惊灭、红衣白发的姒婴,分立辇舆左右,身为魔神澹台烬的两大护法,二人齐齐躬身深深行礼。
辇幕被朔风骤然吹开,露出端坐其内、一身玄衣的那张冰冷面孔。
魔神澹台烬缓缓步下辇舆,氅袍之上玄龙罩身,星辉日曜,万物仿佛匍匐在他脚下。
魔神澹台烬面若霜雪,额带赤纹,眼眸透出难以言说的寂灭。
登高俯视,逍遥宗地势深陷,乃是一处巨大盆地,其内云雾缭绕,不见半分日光。
姒婴抬手指向远处的逍遥宗,只见那小小宗派之外覆着一层淡白结界,将四下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尊上,那便是逍遥宗了
澹台烬漫不经心地扫视周遭,风景宜人。

此山何名?

回尊上,这是不照山

日月不照,乾坤悲愁,今日倒是可以应验了
话音未落,澹台烬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抬起,动作慵懒又带着无上威压。
天空顿时黑云翻涌涌动,层层墨色乌云快速蔓延开来,彻底遮蔽了高悬的烈阳,天地间瞬间昏暗沉沉。
骤然间,一道霸道凌厉的紫雷划破昏暗长空,贯通天地之势轰然落下,精准劈击在逍遥宗的保护结界之上。
只听一声震天巨响响起,看似稳固的仙门结界瞬间剧烈震颤,莹白的灵光寸寸碎裂、四散纷飞,不过瞬息便被彻底打散、消失无踪,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澹台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冽的笑意,袖摆轻扬。

走吧
与此同时,滚滚黑气翻涌不息,一遍遍猛烈冲撞着衡阳宗的防御结界。
一位身着浅蓝衣衫、挽着灵动双髻的少女静立于飞檐之巅,身姿轻盈恰似栖风小雀,那张素来娇憨讨喜的面庞,此刻却凝着十足的专注与肃穆。
少女单手凝诀,凌空拨动那把萦绕赤红灵力的箜篌,琴弦震颤间不断迸射出锋锐灵力,袭来侵扰的妖魔尽数遭此诛灭。
伴随着琴声落下,最后一股黑气应声断裂,少女望着消散的黑气,缓缓松了口气。
一道娇俏灵动的身影踏风而来。
身着一袭浅浅粉纱罗裙的少女身姿窈窕,容貌清丽剔透,乌发挽着乖巧的双丫髻,裙摆随风轻扬,宛若春日翩飞的粉蝶。
她稳稳星玥落于身后,眸光盛满真切的担忧,温声关切开口。

阿玥,你值守结界整整一昼夜了,一刻都未曾歇息,快回去休息片刻吧

换我来
闻言,檐上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她名唤星玥,嗓音清亮软糯,带着一丝倔强。
我不累,无妨

说罢,她抬手将箜篌妥帖收好,随后身形轻盈一跃,随黎苏苏从高高的屋檐之上一同落至地面。
黎苏苏看着星玥略显苍白的面色,依旧满心担忧,忍不住轻声规劝。

你实打实熬了一整夜,滴水未进也不曾停下休整,心神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身体怎么可能毫无倦意

眼下危机尚未平息,身子若是垮掉,反倒平添麻烦,不妨暂且歇息片刻
闻言,星玥心底漾起一阵融融暖意,知晓好友是真心挂念自己。
她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分毫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知晓你是心疼我,可如今周遭风波未稳,处处皆有隐患,我实在无心安坐歇息

这点疲累于我而言尚且能够支撑,若是此刻松懈片刻,心里反倒会时时悬着一块石头,难以安宁

唯有守在此处,方能稍稍安心

黎苏苏还想再开口劝说,话到嘴边尚未吐出,便被星玥轻声打断。
星明抬眸望向她,目光澄澈执拗,语气笃定。
我心已决,不必再劝

我自有分寸,定能护住自身,守住宗门结界

黎苏苏见她态度这般坚定,便不再多言。
她素来知晓星玥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撼动分毫。
她静静立在星玥身侧,默默陪着她一同镇守此地。
片刻后,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御风而来,温文俊朗的少年倏然出现在二人身前,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出尘,正是公冶师兄。
黎苏苏见状眼睛微亮,当即上前半步,出声问道:

公冶师兄,爹爹和师叔们回来了吗?
公冶寂无闻言轻轻摇头,声线温润平和,缓缓出声回道:

掌门带着几位师叔赶赴墨河驰援救人,怕是近几日都无法归来

如今四洲局势危急,各处都急需救援
星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大殿。
大殿之内,陈设肃然,正中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四方沙盘,点点细碎微光遍布沙盘之上,正接二连三黯淡消逝。
沙盘之上,山峦缩如豆点,河川细若纹路,尽数被暗沉黑烟层层笼罩。
沙盘上标注着世间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名号,放眼望去,绝大多数名号已然黯淡无光,整片沙盘寥寥寂寥,唯独剩下“逍遥宗”与“衡阳宗”两处,依旧悬着莹莹不灭的光亮。
星玥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些接连熄灭的星光上,声音低沉。
从昨天到现在,又死了六百三十七人

话音刚落,又一点微光骤然熄灭。
六百三十八

视线停留在仅剩的两处明亮印记上,星玥语声染上一层茫然与沉重。
如今只剩逍遥宗和咱们衡阳宗两处仙门了,就算日夜不休,又能救下多少人?

黎苏苏神色坚定,沉声开口。

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世道命如朝露,浮生易碎,与其坐在这里哀叹世事无常、感慨人力微薄,不如握紧手中长剑,争分夺秒护佑苍生

纵使长夜漫漫、前路艰险,只要我们未曾放弃,便总有微光不灭,总有生机可寻
星玥缓缓敛去心中的颓丧,眸光重新坚定。
你说得对,与其困于无力的感伤,不如尽全力守住眼前每一条性命

只要我们还在,就绝不放任妖魔肆意屠戮生灵

她顿了顿,心底生出一份渺茫的期盼,轻声道:
要是能想办法诛杀魔神,终结这场浩劫就好了

一旁的公冶寂无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开口。

说得轻巧

万年前天柱一战,诸神陨落殆尽,拼尽全体神力才合力斩除上古魔神

而今新魔神骤然现世,他的来历、底细我们一无所知,仅凭眼下的我们,又谈何诛杀?
星玥心口骤然一紧,万般不甘在胸中翻涌激荡。
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世间生灵接连罹难,任由这场浩劫无休止蔓延。
五指不自觉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一双眼眸里燃起不肯屈服的微光,带着一丝执拗急切地追问。
难道就没有半点其他办法,能够阻止魔神为祸世间吗?

公冶寂无神色黯淡,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当今世界已无神明,凭我们的肉体凡胎,根本就无法伤他分毫
周遭的气氛愈发压抑,可黎苏苏并未被这份绝望困住,她摇了摇头,清亮的声音打破沉闷。

不会的,世间定然还藏着可以诛杀魔神的办法
她抬眼望向二人,目光笃定而炽热,继续说道:

天道有常,邪不压正,从来没有无解的绝境

就算前路再难、魔神再强,我们也绝不坐以待毙,只要我们不肯放弃,拼尽全力探寻,就一定能找到制衡魔神的出路
公冶寂无轻轻垂眸,语气裹挟着深深的无力,却依旧藏着一丝期盼。

我自然也盼着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魔神之力超脱世间法则,无人能敌

我何尝不想逆转乾坤、护佑苍生,可眼下仙门凋零、众生孱弱,我们所有的坚持与探寻,都太过渺茫,前路几乎是一片绝境
黎苏苏目光灼灼,字字铿锵,满心皆是不肯屈服的信念。

绝境从不是用来妥协的

越是身处穷途末路,我们越不能丢了初心、弃了苍生

世人尚在苦难之中,我们身为修仙之人,便该逆流而上、迎难而上

纵使前路迷雾重重、希望微薄,只要我们众人同心、步步探寻,便终有破开乱世、诛灭邪魔的一日,绝不能就此认命退缩
星玥重重点头,眼中光亮不灭,语气无比笃定。
苏苏说得没错

绝境之中,唯守本心,方得生机

我们纵然力量微薄,可只要一日不曾放弃探寻,不曾舍弃苍生,这世间便永远留有希望,绝不能轻易向乱世与邪魔低头

公冶寂无望着二人坚韧的模样,唇瓣微张,心中百感交集,正欲开口出言宽慰,一道急促尖锐的惊呼声骤然破空响起,生生将他的话语打断。
同一瞬间,星玥瞳孔骤缩,猛地睁大眼睛,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指着大殿中央的沙盘,清亮的嗓音骤然碎裂,灌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惶。
“逍遥宗覆灭了!逍遥宗被攻破了!”

黎苏苏与公冶寂无心头一震,立刻循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急望而去。
只见方才沙盘之上,那方才尚且稳稳亮着、与衡阳宗并肩而立、支撑着世间最后一线仙门生机的“逍遥宗”三字灵光,在这一刻骤然骤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