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林糖糖的行李箱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轮子“咕噜咕噜”地碾过星海中学门前的青石板路，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糖糖停下脚步，抬起头。校门上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泛着光，烫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就送到这儿吧。”母亲许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糖糖转过身。

母亲穿着一件米色开衫，手里捏着车钥匙，目光落在校门旁的公告栏上，没有看她。

“宿舍是四人间，名单上周发给你了。”母亲继续说，语速偏快，“生活费打到卡里了，不够的话……再说。你王叔叔公司最近忙，我就不多待了。”

“嗯。”糖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母亲终于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糖糖等待了两秒——等待一句“照顾好自己”，或者“有事打电话”，甚至是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但母亲只是抬手拢了拢头发，说：“那我先走了。”

车开走了。黑色的轿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后面。

糖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青石板上还留着车轮的痕迹，很快就会有新的脚印覆盖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钻进肺里。

这就是新开始了。

她对自己说，然后拉起行李箱，走向那道敞开的校门。

————

校园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到处都是人。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一新生三五成群，兴奋地指着教学楼讨论；家长们提着被褥和脸盆，额头上沁出汗珠；志愿者举着指示牌，声音在喇叭里变得失真：“高三报到请往东走——东边红色教学楼——”

糖糖从背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背面印着简略的校园地图。她的手指点在“高三教学楼”的位置，然后抬头环顾。

东边。

她拖着箱子往东走，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持续的响声。穿过一片小广场时，有篮球“砰砰”地砸在地上，几个男生正在练习传球。糖糖下意识地低头绕开，余光瞥见一个球滚到脚边。

“同学，帮忙扔一下！”一个穿8号球衣的男生喊道。

糖糖弯腰捡起球。皮革的触感有些陌生——她上一次碰篮球是什么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赶走，双手将球抛了过去。

“谢啦！”男生接住球，朝她咧嘴一笑。

糖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按照地图，穿过广场后应该能看到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可眼前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林荫道，右边是停车场，正前方是一片长得过分茂盛的紫藤花架，完全挡住了视线。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右边的停车场。几排车整齐地停放着，尽头是一排平房，挂着“后勤处”的牌子。不对。

她又退回岔路口，这次选择了左边。林荫道很安静，两侧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被切碎，洒在地上变成晃动的光点。行李箱的轮声在这里变得沉闷，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一栋老旧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木制的，漆皮斑驳脱落。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实验楼”三个字。

也不是这里。

糖糖停下脚步，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漫上来。

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出路，每条路看起来都对，走到尽头却发现是死胡同。

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支铅笔。笔杆上还留着牙印，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她在地图上“高三教学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自己现在可能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两个标记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糖糖抬头，看见一位戴眼镜的老师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教案。

“我……我想去高三教学楼。”糖糖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小。

老师走近了些，看了看她手里的地图，笑了：“这地图是十年前的版本了。高三楼去年刚搬，在新校区那边。”她指向紫藤花架，“穿过那个花架，后面有一条小路，走到底左转，看见白色瓷砖楼就是了。”

“谢谢老师。”

“不客气。你是转学生吧？”老师打量着她，“高三才转学，压力不小。加油。”

老师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糖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然后转向那片紫藤花架。

花架下的光线很暗。深紫色的花朵垂落下来，像一道道帘幕。

糖糖拖着箱子走进去，轮子被石板缝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提，箱子歪倒，背包滑落在地。

画笔从侧袋里滚出来，三支，散落在石板上。

糖糖蹲下身，一支一支捡起来。笔杆上有颜料的痕迹——群青、钴蓝、钛白，都是画星空用的颜色。

她用手指抹过笔杆，那些干涸的色块像是凝固的记忆。

她把画笔塞回背包，重新拉起箱子。

穿过花架，眼前果然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低矮的冬青。路很窄，箱子需要斜着才能通过。

糖糖走得很慢，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颠簸，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小路尽头左转，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出现在眼前。

楼很新，瓷砖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楼前立着一块牌子：“高三教学楼”。

糖糖松了口气，同时感到一阵虚脱——像是终于游到了岸边，却发现海水已浸透衣衫。

她拖着箱子走进楼门。

第一章：九月的迷途——行李箱的轮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