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罡风凛冽。
林羽深吸一口气,掌心那枚温养了整整三个月的“锐金符”正微微发烫。这是他连续三十七个夜晚不眠不休,用外门每月仅配发三张的劣等符纸,失败上百次后,唯一成功的一击之力。台下,赵轩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他身旁几个跟班正低声哄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台上的林羽听清。
“瞧他那穷酸样,符箓都磨出毛边了。”
“赵师兄昨日可是得了王管事亲赐的一枚‘护身玉珏’,这场胜负,嘿嘿…”
裁判长老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外门小比,第八场,林羽对赵轩——开始!”
话音未落,赵轩已如猎豹般窜出,炼气三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手中精铁长剑挽起三道森寒剑花,直取林羽上中下三路。这是清风门外门广为流传的《清风三叠剑》,讲究快、准、狠,赵轩浸淫此术两年,已得其中七八分真味,剑风呼啸间,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许多与林羽同期入门的弟子面露不忍。苏瑶站在人群最前方,纤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羽没有动。他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
过去三个月,他除了完成杂役,所有时间都泡在藏经阁最底层的角落里,翻阅那些积满灰尘、无人问津的修炼札记和江湖杂谈。其中一本兽皮册子记载了一种偏门至极的感知法门——以微弱灵力刺激耳后三寸“翳风穴”,可短暂提升对气流变化的敏锐。代价是事后头痛欲裂,如针扎斧凿。
他练了。失败了无数次,直到昨夜才摸到一丝门槛。
此刻,他耳中世界截然不同。剑风不再是模糊的呼啸,而是三道清晰、轨迹各异的“线”。一道直刺面门,最快;一道斜削腰肋,最刁;一道下撩足踝,最阴。
电光石火间,林羽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侧开。第一剑贴着他鼻尖掠过。同时,他右腿微曲,脚跟发力,险之又险地让过撩向脚踝的第三剑。那斜削腰肋的第二剑,因他这半步前踏,剑尖只划破了他腰侧粗布衣衫,带起几缕碎布。
“咦?”台上,一直半阖双目的玄风长老,指尖微微一顿。
赵轩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心中一惊,旋即大怒。他变招极快,长剑回旋,灵力更盛,一式“风卷残云”笼罩林羽周身大穴。这一式威力更大,范围更广,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结束了。”有弟子喃喃道。
林羽等的就是这一刻。赵轩旧力已尽,新力将生未生,招式用老,胸前空门大开——尽管只有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血丝隐现,头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已并拢如剑,体内那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掌心那枚“锐金符”。
“疾!”
一声低喝,并非什么玄妙法诀,只是倾尽全力的催动。
符纸瞬间化作一道黯淡却凝实如针的金芒,脱手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穿透了“风卷残云”剑势中那转瞬即逝的缝隙。
“噗!”
一声轻响,如中败革。
赵轩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外门弟子服上,一个焦黑的小孔正在冒烟。内里,那枚王管事所赐、足以抵挡炼气四层修士全力一击的“护身玉珏”,已然布满裂纹,灵光尽失。而一股锐利刺痛,正从胸口檀中穴传来,虽未破皮见血,却让他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骤然滞涩。
台下死寂。
赵轩的跟班们张大了嘴。苏瑶捂住了唇,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众多外门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赵轩气势汹汹的一剑之后,突然就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林羽踉跄一步,强忍着脑中剧痛和灵力耗尽的空虚,站稳身形。他脸色同样苍白,额角冷汗涔涔,但腰背挺得笔直。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赵轩又惊又怒,更多的是羞愤。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公认的“废柴”、一个靠杂役身份勉强留在门内的家伙击退,甚至差点受伤!
“符箓之道,亦是宗门所传,何来妖法?”林羽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赵师兄,承让了。”
裁判长老深深看了林羽一眼,又瞥向赵轩胸口那碎裂的玉珏,朗声道:“林羽,胜。晋级下一轮。”
哗然声四起。
赵轩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狠狠瞪了林羽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冷哼一声,拂袖下台,几个跟班连忙跟上。
林羽缓缓走下演武台,脚步虚浮。苏瑶立刻迎了上来,想扶又不敢扶,只急切道:“林羽,你没事吧?你…你怎么做到的?”
林羽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取巧罢了。苏师姐,我需调息片刻。”
他走到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围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惊疑、好奇、探究,也有少数几道隐含的钦佩。他统统不予理会。脑中依旧抽痛,但一种更清晰的感觉在蔓延——那是力量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掌控感。
高台上,玄风长老收回目光,对身旁一位执事淡淡吩咐:“查查此子近三月行止,特别是藏经阁借阅记录。另外,他绘制那枚‘锐金符’的成符率,也估算一下报来。”
“是,长老。”执事躬身应下,心中暗惊。玄风长老素来严厉,极少对外门弟子过多关注。
玄风长老望向台下那个正在努力调息的瘦削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以炼气二层近乎圆满的微薄灵力,精准捕捉到炼气三层对手剑招中那不足十分之一息的破绽,更用一枚劣质的一阶下品攻击符箓,击溃了足以抵挡炼气四层攻击的护身玉珏(虽玉珏品质一般)…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运气。
是近乎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敏锐感知?抑或是…远超常人的计算与隐忍?
“有点意思。”玄风长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根骨虽只是中下,但这心性、这悟性…或许,那件事可以多一个备选。”
他想起三月前,自己路过杂役区时,偶然瞥见这个少年在完成繁重劳务后,于月色下依旧坚持演练最基础《锻体拳》的身影,拳架一丝不苟,汗透重衫。当时只觉此子毅力尚可,未多加留意。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走眼了。
林羽不知道高台上的关注。他正全力运转《基础引气诀》,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填补干涸的经脉。头痛稍减,但灵力恢复缓慢。他知道,刚才一战已暴露不少东西,赵轩及其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比试,只会更艰难。
但,那又如何?
他握了握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金芒破空时,那微弱却决绝的反震之力。
这条路,本就荆棘密布。今日,不过是踏出了更实在的一步。他想起那本兽皮册子最后一页潦草的字迹,那是一位无名修士的绝笔:“修仙,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争一线机缘,争一份自在。畏首畏尾,不如归去种薯。”
种薯?他林羽,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下一场的钟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