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位于清风门西北三百里处，山势险峻，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瘴气。岭中多毒虫猛兽，更有天然形成的迷阵，炼气期弟子单独进入，九死一生。

林羽六人抵达岭外时，已是次日正午。

“瘴气比记载中更浓了。”苏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山林，秀眉微蹙。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佩着一柄细剑，显得英气十足。

陈铁山扛着一把厚重的开山刀，瓮声道：“怕什么？俺这刀专砍毒虫！”

队伍中另外三人分别是擅长阵法的周明、精通药草的李婉，以及身法灵活的孙小虎。这三人都是与林羽同期进入内门的弟子，三个月来一同听讲、切磋，算是熟识。

“按地图所示，青玉藤多生长在阴湿的峡谷岩壁上。”林羽摊开执事堂发放的简陋地图，指向岭中一处标注为“鬼哭峡”的区域，“从此处进山，沿溪流上行约二十里便是。但这一路……”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红点标记：“有‘铁线蛇’巢穴、‘幻雾沼泽’，还有这片区域标注着‘不明危险’。”

周明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凝重：“这地图也太简略了。‘不明危险’？执事堂那些老油子，分明是不想多费笔墨。”

“内门考核向来如此。”李婉轻声道，她是个文静的女孩，说话时总低着头，“我听师兄师姐说，每次任务地图都会故意遗漏些关键信息，考的就是弟子的应变和协作。”

孙小虎搓了搓手，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这才有意思！要是按部就班，跟外门那些浇水施肥的任务有什么区别？”

林羽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我提议：进山后，周明师兄在前探路，注意地面和树木的异常；小虎师兄负责警戒两侧和后方；铁山师兄居中策应；苏瑶、李婉两位师姐与我一同辨识路径和药草。每行进三里，休息半刻钟，检查身体状况。若有异状，立即出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不得擅自离队。黑风岭的凶名不是空穴来风。”

众人点头。这三个月的相处，林羽虽话不多，但做事沉稳、思虑周全，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

六人服下提前准备的“避瘴丹”，踏入灰黑色的山林。

一进岭中，光线骤然暗淡。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某种腥甜混合的气味，即便服了丹药，仍觉得胸口发闷。

周明手持一根探路杖，小心地拨开前方垂落的藤条。他修炼的《地听术》已入门，能通过地面细微震动感知数十丈内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里，周明突然抬手。

众人立刻停步。

“左侧三十丈，有东西在靠近。”周明压低声音，“数量不少，速度很快。”

林羽神识悄然散开——这三个月，他最大的收获并非修为提升，而是对神识的运用越发纯熟。在《玄元诀》的温养和玄风长老偶尔的提点下，他的神识强度已堪比炼气六层修士，范围可达五十丈。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

三十丈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十余条黑影正快速穿梭。它们长约三尺，通体黝黑，背部有一条醒目的金线。

“铁线蛇，成年体相当于炼气三层修士。”林羽快速道，“毒牙可破护体灵光，喜群居。不要硬拼，铁山师兄开路，小虎师兄断后，我们加速通过这片区域！”

陈铁山低吼一声，开山刀泛起土黄色光芒，猛地向前劈出。刀风卷起腐叶，硬生生在密林中开出一条通道。

六人疾行。

身后传来“嘶嘶”声，越来越近。

林羽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十余条铁线蛇已追至十丈内，蛇瞳泛着冰冷的金光。他单手掐诀，体内灵力流转，一道淡青色的风刃在指尖凝聚。

“去！”

风刃呼啸而出，并非斩向蛇群，而是击中了侧前方一棵枯树。

“咔嚓——”

枯树倾倒，正好横在蛇群前进的路上。铁线蛇速度一滞，众人趁机又拉开一段距离。

如此且战且走，足足奔行了两里，身后的嘶嘶声才渐渐消失。

六人靠在一处岩壁下喘息。

陈铁山抹了把汗：“他娘的，这些长虫真能追！”

“多亏林师弟反应快。”周明心有余悸，“若是被围住，至少得折损一两人。”

苏瑶看向林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刚才那道风刃虽然简单，但时机和角度都拿捏得极准，这需要对灵力和战场都有极强的掌控力。这真的只是一个炼气四层、入门三个月的弟子能做到的？

林羽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低头检查地图：“我们偏离原定路线了。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

他手指点在地图某处，眉头微皱。

这里正好是那片标注“不明危险”的区域边缘。

“休息片刻，尽快离开这里。”林羽收起地图，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岩壁上方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滴滴答答地渗着水珠。周围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李婉突然轻“咦”一声，蹲下身，从岩壁缝隙中抠出一小片暗绿色的苔藓。

“这是……‘阴灵苔’？”她仔细辨认，“记载中只生长在阴气极重、且有灵脉滋养之处。这里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石头碎裂，又像是……某种东西破壳而出。

林羽神识全力展开，向岩壁内部探去。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退！快退！”

几乎同时，岩壁表面那些深绿色苔藓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无数细如发丝的绿色触须从中伸出，闪电般射向最近的李婉！

李婉吓得呆立当场。

一道身影猛地撞开她。

是孙小虎。他本就站在李婉身侧，危急关头，竟是用身体将她撞开。那些绿色触须瞬间缠住了孙小虎的左臂。

“小虎！”陈铁山怒吼，开山刀斩向触须。

刀锋斩在触须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斩断了最外层的几根。更多的触须从岩壁涌出，顺着孙小虎的手臂向上蔓延。

孙小虎整条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虫在蠕动。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着牙没有惨叫。

林羽脑中飞速闪过《百草鉴》中关于“噬灵妖苔”的记载：寄生类妖植，以生灵精血和灵力为食，触须坚韧，惧火、畏雷。

火！

他单手掐诀，体内灵力疯狂涌向指尖。这一次不再是风刃，而是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玄元诀》虽无特定法术，但其修炼出的灵力中正平和，可模拟五行基础术法。这三个月，林羽在藏书阁一层翻阅了大量基础法术玉简，其中便有这“火弹术”。

只是他灵力属性并非火系，强行催动，消耗极大。

“去！”

赤红火球呼啸而出，正中岩壁上那片蠕动的苔藓。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绿色触须剧烈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缠绕孙小虎的触须顿时松动。

陈铁山趁机挥刀连斩，将剩余触须尽数斩断。

周明和苏瑶一左一右扶住孙小虎，快速后退。

林羽又连续弹出三颗火球，将岩壁上的妖苔暂时压制，低喝道：“走！”

六人狼狈撤离，一直奔出数里，才敢停下。

孙小虎瘫坐在地，整条左臂已完全变成青黑色，肿胀了一圈。那些被斩断的触须竟还残留在皮肉中，微微蠕动。

李婉眼圈发红，手忙脚乱地翻找丹药：“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乱碰……”

“别说傻话。”孙小虎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俺自愿的。”

林羽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触须在往肉里钻，必须立刻逼出来。但妖苔带有阴毒，已侵入经脉。”

他抬头看向众人：“我需要一炷香时间，为小虎师兄驱毒。期间不能被打扰。”

陈铁山一拍胸脯：“交给俺！谁敢靠近，俺劈了他！”

周明迅速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示阵法。苏瑶和李婉持剑警戒。

林羽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孙小虎左肩。灵力缓缓渡入，小心地探查那些侵入经脉的阴毒。

这一查，他心中更沉。

阴毒如附骨之疽，已顺着经脉向心脉蔓延。寻常驱毒手法根本来不及。

除非……

林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运转《玄元诀》，将灵力转化为一股温润醇和的气息，缓缓注入孙小虎体内。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普通的疗伤，而是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强行“包裹”那些阴毒，再一点点向外牵引。

此法极为凶险——稍有不慎，阴毒可能反噬自身；且对灵力消耗巨大，甚至会损伤根基。

但林羽没有犹豫。

这三个月，孙小虎虽然嘴碎好动，却真心将他当作兄弟。上次林羽在修炼室险些灵力暴走，是孙小虎第一个察觉异常，冒着自己受伤的风险强行打断他修炼。这份情，林羽记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逐渐苍白。孙小虎手臂上的青黑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细小的触须残骸被灵力一点点逼出皮肉，“噗噗”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一炷香后。

林羽收回双手，身体晃了晃，被苏瑶及时扶住。

“林师弟，你……”苏瑶感受到他体内虚浮的灵力波动，心中震撼。这种驱毒方式，简直是损己利人。

林羽摆摆手，吞下一颗回气丹，看向孙小虎：“感觉如何？”

孙小虎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酸麻，但已恢复知觉。他眼眶发红，重重抱拳：“林师弟，救命之恩，俺记一辈子！”

“都是同门，应该的。”林羽勉强笑了笑，看向众人，“此地不宜久留。小虎师兄需要休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六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周明在洞口布下隐匿和警示阵法。

夜幕降临，黑风岭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远处不时传来妖兽的嘶吼，偶尔还有凄厉的惨叫——不知是野兽，还是其他弟子。

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陈铁山在烤制干粮，李婉仔细处理着孙小虎手臂上残留的伤口。周明在洞口值守，苏瑶则坐在林羽身侧，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林羽闭目调息，轻声开口。

苏瑶犹豫了一下：“下午你用的驱毒手法……我在苏家藏书阁见过类似记载，名为‘引灵渡厄’，需以自身灵力为桥，将毒素引入己身再化解。此法凶险异常，非至亲至交不会动用。你与小虎师兄相识不过三月，为何……”

林羽睁开眼，篝火在他眼中跳动：“三个月，足够看清一个人。小虎师兄虽看似跳脱，却心地纯善，值得相交。”

他顿了顿，看向跳动的火焰：“修仙之路漫长，若事事权衡利弊，处处计较得失，与那些冷血妖兽何异？今日我救他，是因为他值得救。他日若我遇险，相信他也会救我。这便够了。”

苏瑶怔怔地看着他，火光映照下，这个出身平凡的少年侧脸线条坚毅，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瑶儿，修仙界弱肉强食不假，但真正能走远的，往往不是那些精于算计之人，而是心中有‘义’、行事有‘度’之辈。因为这样的人，才能聚起人心，才能在最黑暗时，仍有人愿意为他点亮一盏灯。”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林师弟。”苏瑶轻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修仙路上，除了争夺与杀戮，还有别的东西。”

林羽笑了笑，没有接话，重新闭目调息。

山洞外，夜色如墨。

距离他们休息处约五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赵轩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遥望远方隐约的火光。

“赵师兄，探清楚了。”一名瘦高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林羽那队人就在那边山洞过夜。下午他们遇到了噬灵妖苔，孙小虎受伤，林羽为救他消耗极大，现在应该还在恢复。”

赵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噬灵妖苔？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

“师兄，要不要趁夜……”瘦高弟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赵轩摇头，“黑风岭危机四伏，让他们先替我们探路。青玉藤主要生长在鬼哭峡，明天他们必定前往。我们在峡谷出口设伏，等他们采完藤，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既要夺宝，也要杀人。记住，做得干净些，要像被妖兽袭击的样子。”

“是！”瘦高弟子眼中闪过兴奋和残忍。

赵轩望向那片火光，喃喃自语：“林羽啊林羽，要怪就怪你太出风头。玄风长老的青睐，苏瑶的关注……这些本该是我的。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废物，凭什么？”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味道。

山洞内，林羽突然睁开眼。

神识中，一股极其隐晦的恶意从远处扫过，虽然一闪即逝，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渐冷。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这一次，谁猎杀谁，还未可知。

第四十三章 暗流与初芒

第四十三章暗流与初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