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剑，第一次感到如此沉重。

不是剑本身的重量，而是握剑的手在颤抖——连续三个时辰的高强度战斗，即使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也几乎到了极限。

“还有七头。”苏瑶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她手中的“流云绫”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光泽，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处破损。这位平日里温婉的修仙世家之女，此刻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不，是八头。”赵铁柱闷声道，这个憨厚的体修汉子此刻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痕，最深处可见白骨，“东北角那头装死的，我刚才看见它眼皮动了一下。”

陈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手中阵盘的位置。这位以阵法见长的内门弟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维持“四象护灵阵”同时还要操控三个攻击型阵法，他的神识消耗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一天前，林羽小队按照地图指引，来到这处被称为“幽骨渊”的秘境深处。根据清风门前辈留下的记载，这里生长着一种名为“玄阴草”的珍稀灵药，是炼制筑基期突破丹药“玄元丹”的主材料之一。

任务原本很顺利。他们避开了渊口巡逻的“铁骨妖狼”，绕过了天然形成的“迷魂瘴气”，甚至在一条暗河中发现了三块“寒铁精矿”——这些都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

变故发生在采集玄阴草时。

“不对劲。”林羽当时就皱起了眉头，“记载中说玄阴草附近必有‘寒玉蛇’守护，可我们一路走来，连蛇蜕都没见到。”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仿佛千军万马正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陷阱！”陈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阵盘光芒大放，“是诱饵！有人用玄阴草做诱饵，把我们引到这里！”

可惜已经晚了。

当第一头铁骨妖狼从岩壁后扑出时，林羽就知道今天不能善了。这种妖兽单体实力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但可怕之处在于它们从不单独行动。

十头？二十头？

不，当狼群完全现身时，林羽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十头以上。更麻烦的是，狼群后方还站着三头体型更大的“银骨妖狼”——那是相当于筑基后期的存在。

“结阵！”林羽厉喝一声，青锋剑已然出鞘。

最初的战斗是惨烈的。赵铁柱凭借强悍的肉身顶在最前方，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代价是左肩被撕下一大块血肉。苏瑶的流云绫化作漫天丝网，暂时困住了右侧的狼群。陈风则迅速布下“四象护灵阵”，将四人护在阵中。

而林羽，他做了最疯狂的事——直取狼群后方的三头银骨妖狼。

“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那一战，林羽几乎用尽了所有底牌。“风雷剑诀”催动到极致，青锋剑上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紫色雷光——那是他苦修半年，才勉强摸到门槛的“风雷剑意”雏形。

一头银骨妖狼被他斩于剑下，代价是肋下被狼爪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二头银骨妖狼被他以“震山印”硬生生砸碎头颅，代价是真元几乎耗尽。

第三头...

“小心！”苏瑶的惊呼声将林羽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东北角那头装死的铁骨妖狼果然暴起发难，目标直指正在调整阵法的陈风。这一击时机把握得极准，正是陈风阵法转换的瞬间空当。

赵铁柱怒吼一声想要拦截，但他距离太远。苏瑶的流云绫刚刚卷住另一头妖狼，来不及回防。

陈风自己？他全部心神都用在阵法上，甚至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临近。

狼口距离陈风的脖颈只有三尺。

两尺。

一尺——

“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彻洞穴。

青锋剑的剑身，稳稳架住了妖狼的獠牙。剑身上传来的巨力让林羽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但他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你的对手是我。”林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妖狼猩红的眼珠转动，似乎有些疑惑——这个人类明明已经真元耗尽，为什么还能出剑？

它不知道的是，林羽确实真元耗尽了。

但他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这半年在炼器堂打杂时，偷偷学来的“燃血秘术”——一种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暂换取力量的禁忌法门。

比如，在藏经阁三层角落那本残卷上看到的“剑心通明”残篇——虽然只有前三句口诀，但足够让他在绝境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再比如，从小在矿山打熬出来的，那股子“就算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狠劲。

“苏瑶，左侧三头交给你。铁柱，顶住正面。陈风——”林羽深吸一口气，剑身上的雷光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给我十息时间，能不能把‘玄水重域’布出来？”

陈风瞳孔一缩：“玄水重域？那是筑基后期才能布置的困杀阵法！我现在的神识——”

“十息。”林羽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布不出来，我们都得死。布得出来，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风一咬牙，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清神丹”，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神识强度，但药效过后会陷入三天的神识枯竭状态——对于阵法师来说，这几乎等于废掉半条命。

但他别无选择。

“给我十息！”陈风盘膝坐下，双手在阵盘上疯狂舞动，速度快到出现了残影。

与此同时，林羽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剑招，只是最简单的“刺”“撩”“劈”“斩”。但每一剑都精准得可怕——剑尖总是出现在妖狼扑击的必经之路上，剑锋总能找到妖狼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这不是剑法，这是计算。

以燃烧精血换来的短暂清明，林羽的思维速度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一头妖狼的动作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慢镜头，肌肉的收缩、重心的转移、甚至眼神的变化，都成了可以解读的信息。

一头妖狼从侧面扑来，林羽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剑——剑尖从妖狼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另一头妖狼试图绕后，林羽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侧，青锋剑顺势斜撩——妖狼的腹部被整个剖开，内脏洒了一地。

第三头、第四头...

林羽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分力量都用到了极致，每一次出手都必然见血。但代价是巨大的——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还有三息！”陈风嘶吼道，他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

苏瑶的流云绫卷住了最后一头铁骨妖狼，赵铁柱则用身体硬生生撞退了正面的冲击。两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在支撑。

林羽看了一眼四周。

还剩下五头妖狼，其中两头已经带伤。但最麻烦的是，远处又传来了新的狼嚎——援兵到了。

不能拖了。

“两息！”林羽突然暴喝一声，青锋剑上雷光大盛。

这一次，雷光不再是淡紫色，而是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那是精血燃烧到极致，混合了某种更深层力量的表现。

“风雷——破！”

剑出如龙。

不是一道剑光，而是五道。五道紫黑色雷光同时从剑尖迸发，分别射向五头妖狼。这不是分化剑光的高深技巧，而是林羽以燃烧寿命为代价，强行将一剑重复了五次。

五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五头妖狼，全部倒地。它们的头颅上都有一个焦黑的孔洞，边缘处还跳跃着细小的紫黑电芒。

而林羽，在挥出这一剑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羽！”苏瑶惊呼。

“成了！”陈风在同一时间嘶声大喊。

以他为中心，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三十丈的范围。光幕中，空气变得粘稠如水，重力增加了至少三倍——刚刚冲入这片区域的十几头妖狼，猝不及防之下全部被压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玄水重域，成！

“快走！”赵铁柱一把扛起昏迷的林羽，苏瑶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陈风，四人踉跄着向渊口方向退去。

光幕之外，更多的妖狼正在聚集。但它们似乎对玄水重域极为忌惮，只在边缘徘徊，不敢轻易踏入。

半刻钟后，四人终于退出了幽骨渊。

确认暂时安全后，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将林羽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苏瑶立刻取出疗伤丹药，但她的手在颤抖——林羽的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燃烧了至少二十年寿命。”陈风虚弱地说，他靠坐在岩壁边，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还有精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最后的。”

赵铁柱沉默地检查着林羽的伤势，越看脸色越沉。肋下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那是妖狼爪上带的毒。虎口完全崩裂，手骨都有裂纹。最严重的是内腑——真元枯竭、经脉受损、甚至连丹田都有裂痕。

这样的伤势，换做普通筑基修士，早就死十次了。

“他不会死的。”苏瑶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小心地掰开林羽的嘴，将一枚“生生造化丹”喂了进去——这是她离开家族时，父亲给她的保命丹药，整个苏家也只有三枚。

丹药入口即化。

林羽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虽然微弱，但逐渐平稳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铁柱看向陈风，“你的阵法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陈风苦笑，“一个时辰后，我的神识会彻底枯竭，玄水重域自动解除。到时候狼群追出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时辰，他们必须恢复一定的战斗力，或者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我先警戒。”赵铁柱站起身，尽管他自己也满身是伤，“你们抓紧时间调息。”

苏瑶点点头，盘膝坐在林羽身边，开始运转功法。陈风也闭上眼睛，努力恢复着几乎枯竭的神识。

岩洞中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时辰后，林羽的眼皮动了动。

“醒了！”苏瑶第一时间察觉，连忙俯身查看。

林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迅速恢复清明。他试图坐起来，但全身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苏瑶按住他，“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

林羽没有坚持，只是艰难地转动脖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我们...逃出来了？”

“暂时安全。”赵铁柱回头说，“陈风的阵法还能撑一会儿。”

林羽点点头，内视己身。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丹田上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经脉多处断裂，真元更是点滴不剩。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寿元确实减少了，那种生命本源被抽走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心悸。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狼群不会善罢甘休。”林羽嘶哑着声音说，“玄水重域一破，它们一定会追出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往哪走？”陈风睁开眼睛，“原路返回要经过三个妖兽巢穴，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闯不过去。其他方向...地图上没有标注，可能是未知区域。”

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林羽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妖狼的行为有些奇怪。”

“奇怪？”苏瑶不解。

“它们太有组织了。”林羽缓缓说，“铁骨妖狼虽然群居，但通常不会超过二十头。可我们今天遇到的，至少有五十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那三头银骨妖狼出现的位置，正好封死了我们所有退路。”

陈风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在操纵狼群？”

“不是人。”林羽摇头，“是更高级的妖兽。银骨妖狼之上，还有‘金骨妖狼’，相当于金丹期修士。如果幽骨渊深处真的有一头金骨妖狼，那它完全有能力统御整个狼群。”

金丹期妖兽！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能逃出来简直是奇迹——金丹期妖兽要杀几个筑基期修士，不比踩死几只蚂蚁困难多少。

“但它没有亲自出手。”林羽继续分析，“为什么？要么是它被什么牵制住了，要么...它在忌惮什么。”

“忌惮？”赵铁柱挠挠头，“忌惮我们？”

“不可能。”陈风否定，“我们这点实力，在金丹妖兽眼里根本不够看。”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自己手中的青锋剑。剑身上，那些紫黑色的雷纹还没有完全消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突然想起，在挥出最后一剑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剑中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某种古老、暴戾、却又无比强大的东西。

那是他在矿山深处捡到这把剑时，就隐约感觉到的。

只是以前从未如此清晰。

“不管它在忌惮什么，这都是我们的机会。”林羽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我们不能原路返回，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只有一个选择——”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往这里走。”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标注！”陈风急道，“可能是绝地，可能是更危险的妖兽巢穴，甚至可能是空间裂缝！林羽，我们不能拿命去赌未知！”

“留在这里也是死。”林羽平静地说，“一个时辰后阵法消失，狼群追出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撑多久？往未知区域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苏瑶看着林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冷静到极致的计算。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在顺境中如何风光，而是在绝境中如何抉择。

“我跟你走。”她说。

赵铁柱咧嘴一笑：“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陈风看着三人，最终苦笑一声：“罢了罢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不过林羽，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你得赔我一瓶‘养神丹’——至少得是上品！”

“好。”林羽点头，“如果活着回去，我亲自为你炼制。”

一个简单的承诺，却让陈风心里一暖。他知道林羽在炼器堂打杂时偷学了不少炼丹手法，虽然不成系统，但确实能炼出一些基础丹药。

“那就走吧。”林羽咬牙站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在阵法消失前，我们得尽量走远些。”

四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着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玄水重域的蓝色光幕正在逐渐暗淡。光幕另一侧，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等待着狩猎的时刻。

而前方，是更深邃的黑暗，和无人知晓的危险。

林羽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剑身上的紫黑雷纹，似乎又亮了一分。

他不知道这片未知区域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因为有些账，还没算清。

比如那些妖狼。

比如...那个用玄阴草做诱饵，布下这个陷阱的人。

林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无论你是谁。

无论你在哪。

等我恢复过来，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岩洞深处，最后一点蓝光熄灭了。

狼嚎声，冲天而起。

第四十一章 玄水重域

第四十一章玄水重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