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石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清风门外门弟子数百，每月初十的例俸发放日，也是每月一次“小比”的日子。说是小比，其实更像是一场公开的考核——测试灵力感应、基础法术掌握、以及实战对练。成绩垫底者，扣发当月例俸；连续三次垫底，直接贬为杂役。
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那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聚气丹，是他们维持修炼、甚至维持温饱的根本。扣发例俸，等于断了仙路。
所以每月这天，广场上的气氛总是格外凝重。
林羽站在人群边缘，灰衣破旧，在众多或整洁或华美的弟子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鄙夷的、嘲弄的、漠然的。三个月了，他早已习惯。
但他今天站得笔直。
眉心深处，那点微光稳定地散发着暖意。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到某种“底气”。
不是实力的底气——他现在依旧手无缚鸡之力，随便一个引气入体一层的弟子都能轻易打倒他。
而是方向的底气。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可能正确的路上，哪怕这条路荆棘密布，看不到尽头。
“肃静！”
一声清喝从前方高台传来。负责外门事务的刘执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在掠过林羽时微微停顿，随即移开。
“老规矩。”刘执事声音平淡，“第一项，灵力感应测试。依次上前，以自身灵力或意念，扰动测试灵石周围的灵气光点。扰动范围越大、持续时间越长，成绩越好。”
他指了指高台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灵石，灵石周围悬浮着数十颗米粒大小的各色光点——那是用特殊阵法从灵石中引导出的、极其稀薄的灵气具象。对于已经引气入体的弟子来说，只需运转功法，以自身灵力牵引，便能轻易让这些光点舞动。
但对于尚未引气入体、或者灵力微薄者，这就是一场折磨。
队伍开始移动。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名圆脸少年，他紧张地搓了搓手，然后闭目凝神。片刻后，他身周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引气入体一层，土灵根。乳白色灵石周围，约莫七八颗黄色光点开始缓慢移动，像受惊的萤火虫，颤巍巍地飘出半尺距离，维持了三息左右，便纷纷落回原位。
“合格。”刘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
圆脸少年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退下。
测试继续进行。
大多数外门弟子都停留在引气入体一层到二层之间，能扰动十颗以上光点、移动超过一尺、维持五息以上的，寥寥无几。每一个成绩稍好者，都会引来一阵低低的羡慕议论。
林羽默默观察着。
他发现，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速度、范围，与测试者自身的灵力属性、强度、控制精细度密切相关。火灵根者多扰动红色光点，移动迅疾但难以持久；水灵根者多扰动蓝色光点，移动舒缓但范围较广；金灵根者锋锐，木灵根者绵长……
而所有测试者，无一例外，都是通过“灵力外放”来实现扰动的。
这让他心中微动。
《泥丸初解》的路子，完全不同。它不依赖丹田灵力，而是修炼眉心泥丸宫，以“性光”为引，以“意念”为力。按那兽皮册子上的说法，初入门者，性光微弱，意念如丝，只能对最贴近自身的灵气产生极其细微的影响。
但影响，就是影响。
“下一个，赵轩。”
刘执事的声音让林羽收回思绪。
只见赵轩昂首上前，一身锦缎弟子服在晨光中泛着华贵的光泽。他瞥了眼台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羽所在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转身，面向测试灵石。
没有闭目，没有酝酿。赵轩只是随意抬手，五指虚张。
“嗡——”
他身周陡然腾起赤红色的光晕，比之前所有测试者都要浓郁数倍！热浪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引气入体，三层！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入门三年，能达到引气三层，在外门中已是佼佼者。更何况赵轩身具火灵根，攻击力本就强于同阶。
乳白色灵石周围，超过二十颗红色光点瞬间暴动！它们像被无形之手攥住，猛地向外拉扯，化作一片赤红流火，呼啸着旋转、扩散，覆盖了足足三尺范围！光点飞舞轨迹凌厉，带起灼热的气流，持续了整整八息，才缓缓平息。
“优秀。”刘执事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火灵力精纯，控制尚可。继续努力。”
赵轩收回手，赤红光晕敛去。他转身下台，经过林羽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
“废物，看好了。这才是修仙。你那本破书，趁早烧了取暖吧。”
说完，扬长而去。
林羽垂着眼，没说话。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能感觉到，在赵轩灵力爆发的瞬间，自己眉心那点性光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微微跳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有反应。
这让他更加确定：《泥丸初解》修炼出的“意念”，与常规灵力，是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
“下一个，林羽。”
刘执事的声音响起。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灰衣少年。有嘲弄，有好奇，有漠然，也有极少数不易察觉的同情。
三个月了，每次小比，林羽都是第一个上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连“扰动一颗光点”都做不到的人。刘执事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每次都把他排在前面，快速走个过场。
今天也不例外。
林羽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脚步很稳。
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在那块乳白色灵石前。灵石周围，各色光点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什么。
刘执事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吧。尽力即可。”
台下已经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尽力？再尽力也是个零蛋。”
“真不知道他赖在这儿图什么……”
“听说他连饭都吃不上了，这个月再垫底，例俸扣光，怕是要饿死吧？”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羽仿佛没听见。
他闭上眼睛。
不是装模作样，而是需要全神贯注。按照《泥丸初解》上的描述，初凝性光者，需“收摄心神，内观泥丸，以光为目，以意为手”。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眉心深处。
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浮现。
比昨夜更清晰了一些，也更稳定。它像一颗遥远的星辰，静静悬挂在意识的虚空中央，散发着恒定的、温暖的辉光。
林羽“看”向那点光，然后，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那种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的注意力——附着上去。
很难。
意念无形无质，像风，像水，难以捉摸。他只能凭着本能，一遍遍尝试“聚焦”。
一息，两息，三息……
台下已经有人不耐烦了。
“搞什么啊，装神弄鬼……”
“快点吧，后面还有人呢。”
刘执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催促。
就在这时——
乳白色灵石周围，一颗距离灵石最近、几乎贴在表面的、米粒大小的白色光点，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被微风吹过的烛火，晃了晃。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被灵力拉扯的那种快速移动，而是缓慢的、艰难的、仿佛在粘稠胶水中挣扎的蠕动。它一点一点，脱离灵石表面，向外飘出……
一寸。
两寸。
到第三寸时，它已经摇摇欲坠，光芒明灭不定。
林羽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眉心那点性光传来阵阵酸胀感。操控这颗光点，比昨夜单纯“感知”要困难十倍不止。
但他咬牙坚持。
四寸。
五寸！
那颗白色光点，终于颤巍巍地飘到了距离灵石五寸的位置，然后悬停在那里，微弱但顽强地亮着。
时间，过去了六息。
林羽再也支撑不住，意念一松。
光点瞬间飞回原位，仿佛从未移动过。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台上那个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灰衣少年。
他……他做到了？
虽然只有一颗光点，虽然只移动了五寸，虽然只维持了六息——但这确确实实，是“扰动”！
对于一个三个月来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来说，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执事愣了片刻，才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玉简。他反复确认了几次，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羽……合格。”
两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林羽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擦掉额头的汗，转身下台。脚步依旧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累的。
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得以喘息。
“怎么可能？！”台下，赵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林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废物……他明明连引气入体都没有！”
他身边一个狗腿子凑过来，低声道：“赵师兄，会不会是那本破书……”
“放屁！”赵轩低吼，“那种旁门左道，也能修炼？定是他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刘执事看他可怜，放水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嫉恨却更浓了。
一个废物，凭什么能翻身？
林羽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走回人群边缘，静静站着，等待下一项测试。眉心处的酸胀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充实感”——仿佛刚才的消耗，反而让那点性光更加凝实了一丝。
《泥丸初解》上没说错：意念之力，需在运用中磨砺、增长。
“下一项，基础法术演示。”刘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引气入体者，演示‘控物术’或‘御风术’；未引气入体者，演示‘锻体拳’。”
这一项，林羽毫无悬念地垫底。
他打了一套最基础的锻体拳，动作标准，但毫无灵力加持，在那些能操控石块飞舞、能唤来微风的弟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一项实战对练，他更是直接弃权——上去也是挨打，不如保留体力。
最终成绩汇总，林羽排在了倒数第七。
不再是垫底。
当他从刘执事手中接过那个装着三块下品灵石和一只白玉小瓶的布袋时，手指微微颤抖。
灵石触手温润，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聚气丹在瓶中轻轻滚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拿到完整的例俸。
“好好修炼。”刘执事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本《泥丸初解》……既然选了，就别轻易放弃。修仙路长，什么都有可能。”
林羽猛地抬头。
刘执事却已经移开目光，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下一个。”
……
小比结束，人群散去。
林羽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广场角落的一棵老树下，靠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聚气丹。
丹丸呈淡青色，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微的云纹。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凉的气息直透肺腑，连眉心的酸胀感都缓解了不少。
这是最低阶的修炼丹药，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不亚于救命稻草。
他正要收起，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林师弟。”
林羽转头，看到一个微胖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他认得这人，叫王富贵，外号“王胖子”，引气入体二层，资质平平，但擅长钻营，在外门人缘不错。
“王师兄。”林羽点头致意。
王胖子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林师弟，恭喜啊，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那颗聚气丹……你留着用处也不大，不如卖给师兄我？我出两块灵石！”
林羽眼神微凝。
聚气丹市价一般在三到四块下品灵石，王胖子这是想趁火打劫。
“不卖。”他简短回答，将丹药收回瓶中。
王胖子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别急着拒绝嘛。林师弟，不是我说你，你连引气入体都没有，这聚气丹吃了也是浪费。不如换点实在的，两块灵石，够你买多少粗面饼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而且……赵轩师兄今天可是很不高兴。你让他丢了面子，以后在外门，怕是更难混了。要是把丹药卖给我，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不必。”林羽打断他，转身就走。
“你！”王胖子脸色沉下来，“不识抬举！等着瞧！”
林羽没有回头。
他攥紧手中的布袋，穿过广场，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住处是外门最偏僻的一排木屋，低矮潮湿，每间住四人。林羽推开门时，另外三个室友都不在——他们资质稍好，平日里不屑与他为伍，很少回来。
这样也好，清静。
他关上门，坐在硬板床上，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
还有怀里那本兽皮册子，和那块黑色令牌。
他先拿起一块灵石，握在掌心，闭目感应。
眉心性光微微发热，意念探出。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灵石内部流淌的、浓郁而温顺的乳白色灵气。与天地间那些狂暴散乱的灵气光点不同，灵石中的灵气温和而凝聚，极易吸收。
但问题是——他没有丹田，没有经脉，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引导灵气入体。
《泥丸初解》上提到过灵石，只说“可辅以温养性光”，但具体方法语焉不详。
林羽尝试着将意念沉入灵石，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丝灵气，导向眉心。
过程异常艰难。那丝灵气像滑溜的泥鳅，稍不注意就会逸散。他花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勉强将其引至眉心。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丝乳白色灵气接触到眉心性光的瞬间，竟被“吸”了进去！性光微微一亮，暖意增强了一丝，随即恢复原状。
而林羽手中的下品灵石，光泽黯淡了少许。
“果然有用！”林羽心中一震。
虽然消耗巨大——牵引这一丝灵气，比他刚才在测试中扰动光点还要累——但这证明，《泥丸初解》的修炼，确实可以借助灵石！
他精神大振，正要继续尝试，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羽瞬间收起灵石和丹药，将令牌和册子塞入怀中，警惕地看向门口。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清秀的脸探了进来，是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浅青色的弟子服，乌发如云，眼眸清澈。她看到林羽，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林师兄，你在啊。”
林羽怔了怔。
他认得这少女。苏瑶，和他同期入门的弟子，水木双灵根，资质上佳，据说已经被某位内门长老看中，只是尚未正式收录。她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在外门中口碑极好。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