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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古老者的工坊

逆鳞:不可名状之形

我们以为“蚀”是入侵的病菌,“龙脉”是免疫的防线。但雷朔用牺牲换来的景象告诉我们,那或许只是一场实验桌上偶然溅出的、微不足道的化学反应。

烛瞳用最后的清明,将我们引向“工坊”——这里没有怪物,只有冰冷的器械,和一副用星辰与深渊的法则编织的、正在缓慢自动运行的实验蓝图。

雷朔空洞的双眼倒映着上方那枚被“转化”的炸弹结晶,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了无生气。沈渊徒劳地呼唤、按压,甚至尝试了随身携带的紧急强心剂,但毫无作用。雷朔的身体还残留着基础的生理活动,但那驱动这具躯壳的、名为“雷朔”的意志与人格,仿佛被刚才那场“艺术性”的抹杀,连带着他最后的怒吼,一同剥离、固化在了墙壁上那张无声咆哮的“脸”中。

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沦为一种展品。这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沈……博士……”一声微弱至极的呼唤,从旁边传来。是烛瞳。他不知何时已悠悠转醒,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奄奄,但那双乳白色的盲眼,却异常“清晰”地“望”着通道深处,那幽蓝漩涡被“净化”后又恢复平静的区域。

“烛瞳!”沈渊连忙过去扶住他,“你感觉怎么样?”

烛瞳艰难地摆了摆手,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雷上尉……他……没用了。他的‘存在’被……拆开,一部分被‘收录’了。”他的话语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现象,“但他……用自己……指出了一个方向。”

“方向?”

“刚才……炸弹爆炸的瞬间,那片区域的‘规则屏蔽’……被短暂地……‘推开’了一点点。”烛瞳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个字都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我……‘看’到了。在漩涡后面……不是源头……但那里……有一个……‘结构’。一个与周围自然的‘褶皱’纹理……明显不同的、有‘目的性’的……‘结构’。”

沈渊的心猛地一跳。“人工的?”

“不……不是‘人工’。”烛瞳纠正,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精确的词汇,但最终放弃了,“是……被‘塑造’过的。带有……‘意图’。虽然那意图……我们无法理解。但它就在那里,在更深处。比我们所在的这条‘褶皱’的沟壑……更深的地方。”

他挣扎着,用竹杖指向通道深处,越过那片刚刚“消化”了一枚炸弹的区域,指向幽蓝更加粘稠、空间脉动感几乎化为实质压力的方向。“去……那里。带着……墨纪。我的身体……走不动了。‘看见’太多……负担太重。我留在这里……或许……还能为你们……指最后一次路。”

“不行!我们不能留下你!”沈渊断然拒绝。留下昏迷的雷朔和垂死的烛瞳,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无异于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更糟,变成下一个“艺术品”。

烛瞳枯瘦的手却突然用力抓住了沈渊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沈博士……听我说。”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沈渊,声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我的‘眼睛’……已经快被这里的‘规则’烧坏了。我继续跟着,只会拖累,而且……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理解’了。那很危险。对你们,对我,都危险。”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雷上尉的……尝试,虽然失败了,但它像一根针,短暂地刺破了表皮。这机会……不会再有。你必须去。去看看那个‘结构’。用你的眼睛,你的知识……不是去‘理解’它,而是去‘记录’它。把它‘是’什么样子……记下来。那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带出去的、有价值的‘东西’。”

“可是墨纪她……”沈渊看向依旧神情恍惚、对雷朔的惨状和烛瞳的诀别都无动于衷的少女。

“带上她。”烛瞳肯定地说,“她的‘连接’……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是钥匙。她能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的‘缝隙’。必要的时候……或许能救你们。或者……”他没有说完,但沈渊明白那未尽之意——或者,她能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信息。

烛瞳松开手,身体晃了晃,重新靠回岩壁,脸上露出一个疲惫至极、却异常平静的表情。“快去吧。我还能……坚持一会儿。用我的‘感觉’……给你们指引大概方向。但一旦你们进入那个‘结构’区域,我的‘视线’……可能会被屏蔽。那时候,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沈渊看着烛瞳决绝的神色,又看了看地上如同植物人般的雷朔,最后看向目光空洞的墨纪。绝望、悲痛、责任感,以及一丝被烛瞳话语点燃的、对“结构”的好奇(这好奇本身在此地就充满危险),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咬了咬牙。“我明白了。你……保重。如果我们能回来……”

“不必回来找我。”烛瞳闭上了眼睛,声音微弱但清晰,“如果……你们能出去,就把看到的……带出去。如果出不去……至少,你们是倒在了离‘答案’更近的地方。去吧。”

没有时间告别,也没有时间悲伤。沈渊最后看了一眼烛瞳和雷朔,将身上大部分补给和应急药品留给他们,然后深吸一口气,拉起墨纪的手腕。“墨纪,跟我走。”

墨纪没有反抗,任由沈渊拉着,步履有些蹒跚,但勉强能跟上。

烛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指引着方向:“直走……三百步左右……空间会向左扭曲……不要相信眼睛,跟着‘下坠’的感觉走……然后会有一个向上的坡道,很陡,那不是坡,是空间的‘折叠’……踩上去……”

沈渊铭记着烛瞳的指引,拉着墨纪,向着那幽蓝最深、压力最大的方向走去。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通道消失了,他们仿佛行走在巨兽体内空腔的肉壁之上,脚下是柔软而有弹性、覆盖着不断变幻的发光脉管的“地面”,四周是缓缓蠕动的、布满复杂几何浮雕的“墙壁”。空气粘稠得如同液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和奇异的甜腥味。歌声(或者说那规则脉动)在这里不再是背景,而像是直接从骨髓里响起,与心跳、血流共振。

他们依照烛瞳的指示,穿越了视觉上的扭曲区域,踏上了感觉上是在“向上”攀爬、但实际上空间方位完全混乱的“坡道”。烛瞳的声音在脑海中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他们与后方唯一的联系,断了。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就在沈渊感觉自己的定锚石即将彻底碎裂,意识也开始随着周围环境的脉动而起伏、模糊时,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走出了那生物组织般的腔道,进入了一个……空间。

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空间。

它并非天然洞窟,也非人造建筑。它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嵌入这道“褶皱”内部的、异质的“泡泡”。泡泡的“壁”是半透明的,流淌着缓慢变化的、银河般旋转的星云图案,与外面那幽蓝粘稠的辉光截然不同。泡泡内部,光线柔和,是一种偏冷调的银白色,均匀地洒落,没有阴影。

泡泡的规模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其中的“内容”,让沈渊瞬间忘记了呼吸,甚至暂时压制住了定锚石碎裂的危机感和脑海中翻腾的几何幻象。

这里没有活物,没有雕塑,没有那些令人疯狂的、主动变幻的几何血锈。

只有器械。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器械的结构。

它们悬浮在泡泡内部的空间中,或固定在那些星云流转的“墙壁”上。它们的形态同样非欧、抽象,由光滑的、看不出材质的银色或暗灰色物质构成,表面蚀刻着与外界“血锈”图案同源、但更加稳定、更加“工整”的几何纹路。有些像是巨大的、多面体嵌套的棱镜,缓慢地自转,折射着内部的银光;有些像是无数细长椎体以分形结构组合成的、不断进行微小调整的“天线”阵列;还有些则像是庞大的、内部结构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的、静止的“反应炉”或“控制台”。

这些“器械”之间,有纤细的、发着微光的“管道”或“光流”连接,能量(或者说某种更基础的东西)在其中无声地流淌、交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与外界那虽然有序但带着生物脉动感的“规则”不同,这里的秩序更加“机械”,更加“目的明确”。

而在泡泡的中央,悬浮着一副最为庞大的“结构”。

它像是一副由无数发光线条和立体符号构成的、缓慢旋转的蓝图。蓝图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人类已知的工程学或数学语言描述,但沈渊只看了一眼,就感到灵魂都在震颤。

因为他“看懂”了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象征意义。

那些发光的线条,一些代表着“龙脉”的能量流动与节点分布,另一些则代表着“蚀”的侵蚀路径与污染浓度。它们在蓝图中并非截然对立,而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精密、动态的系统。系统的某些部分,显示着“蚀”在特定规则下对“龙脉”的侵蚀、转化、吸收;而另一些部分,则显示着“龙脉”在某些条件下对“蚀”的抵抗、中和、甚至反向利用。整个系统,像是一个无比复杂的、自我调节的化学反应方程式,或者生态模型。

而在这副动态蓝图的上方和四周,漂浮着一些更加抽象、更加根本的符号。沈渊一个都不认识,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些符号代表着驱动这个“反应”的、更深层的宇宙常数、时空维度、能量级差……以及某种观察与记录的意向。

这里不是源头,不是巨兽的心脏或大脑。

这是一个工坊。

一个用于观察、记录、乃至微调“龙脉”与“蚀”之间相互作用的、古老到无法想象的实验工坊!

烛瞳的“看见”,雷朔用生命“炸”开的缝隙,将他们引向了这里。他们一直对抗的、关乎文明存亡的“蚀”,在这里,只是一场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在某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层面上进行的、宏大实验中的一个变量。甚至“龙脉”本身,也可能是这个实验的另一个变量,或者是实验环境的固有属性。

他们,以及他们的整个世界,可能只是这个古老“工坊”实验台上,一片微不足道的培养皿。那些被他们视为天灾的蚀潮,那些被他们奉为文明根基的龙脉复苏,可能只是这个实验模型中,一次预设的波动,或者一个等待被观察的“现象”。

没有神明,没有恶魔,没有善恶对决。

只有冰冷的器械,永恒的观测,和缓慢运行、超越理解的实验程序。

沈渊感到自己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意义、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蒸发。比烛瞳揭示的“褶皱”真相更加彻底,更加无情。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颈间的定锚石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冰晶破碎的脆响,最后一丝稳定的暖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麻木。石头没有完全碎裂,但内部的灵光已然熄灭,只剩下一个物理的空壳。

“锚点”……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向泡泡中央那副缓缓旋转的、描绘着他所属世界“本质”的宏伟蓝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茫然。

而一直呆滞的墨纪,此时却缓缓抬起了头。她看着那些悬浮的器械,看着中央的蓝图,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清晰的景象。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渊看懂了她的唇语,那是两个简单的、却在此地重若千钧的字:

“记录。”

她挣脱了沈渊的手,踉跄着向前走去,走向那悬浮的蓝图,走向那些冰冷的器械。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明,指尖开始散发出与那些器械纹路同频的、微弱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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