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未知的恐惧吞噬理智,暴力是灵魂最直接的尖叫。
雷朔选择用爆炸的烈焰对抗冰冷的真理,试图用人类最擅长的毁灭,在这片拒绝被理解的深渊里炸出一个“答案”。
但他忘了,在一个连空间与因果都能随意重塑的地方,爆炸本身,也不过是乐章中一个短暂而刺耳的音符。
“真理合唱”的余威像退潮后滞留在礁石间的冰冷海水,浸泡着每个人的意识。烛瞳的虚弱、沈渊认知的动摇、墨纪的恍惚,都让这支本就脆弱的队伍雪上加霜。通道前方依旧是无尽的、流淌着几何血锈的岩壁和弥漫的幽蓝辉光,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逐渐加深的同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雷朔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在压抑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粗粝。他放下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烛瞳,让他靠着岩壁喘息,然后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渊和神情呆滞的墨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听着那鬼哭狼嚎,看着自己人一个个变成疯子或者……”他瞥了一眼沈渊胸前那裂纹蔓延、依旧滚烫的定锚石,“或者开始向着墙上的鬼画符转变!我们到底在找什么?等死吗?”
他的愤怒像被困兽的咆哮,砸在岩壁上,却只激起沉闷的回响,迅速被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脉动吸收。在这个连“声音”都可能被扭曲的环境里,愤怒显得如此无力,却又如此……人性。
沈渊靠着另一侧岩壁,努力平复呼吸和脑海中翻腾的几何幻象。定锚石的滚烫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自我”的脆弱。“我们在记录,在观察,寻找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弄清这里的部分真相,带回去。”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认知冲突而沙哑。
“真相?”雷朔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的嘲讽,“烛瞳已经‘看’到了真相!我们在一头不知道有多大、睡了多少年的怪物皮上!我们和它呼出的一口废气打了上千年!这就是真相!带回去?怎么带?靠你脑子里那些快变成装饰画的念头,还是靠这丫头写的、一转眼就会变成花纹的血书?”他指向墨纪,后者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对雷朔的暴怒毫无反应。
“那你说怎么办?”沈渊反问,他也感到一股无名的焦躁在啃噬内心。理智告诉他,烛瞳揭示的“真相”虽然令人绝望,但可能是最接近事实的描述。然而,人类的本能拒绝接受这种彻底的无力感。
雷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拍了拍自己战术背心上几个加厚的口袋,里面传来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指挥部授权了‘最终手段’。”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三枚‘龙吼-7’型高密度灵能符文炸弹。每一枚的当量,足够把地面上一座小山头炸成最基本的灵子尘埃,附带高强度秩序净化场,专门用来抹除高浓度蚀化污染区。”
沈渊的心猛地一沉。“你想炸掉这里?”
“不是‘这里’。”雷朔纠正,他的手指向通道深处,指向那脉动和歌声似乎更加清晰、幽蓝更加粘稠的方向,“是‘那里’!烛瞳不是说我们是在一道‘褶皱’里吗?不是说那鬼歌声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纹路都是这褶皱的‘属性’吗?那好,我就给这道‘褶皱’来一次彻底的‘消毒’!用最纯粹的、我们人类能掌握的破坏性能量,强行‘修正’这片区域的异常!就算不能彻底炸平这鬼地方,至少也能干扰它的‘规则’,炸出一条路,或者……创造一个足够强的扰动,让外面指挥部能探测到我们的位置!”
他的方案粗暴、直接,充满了军人面对不可知威胁时的典型思维:如果无法理解,就摧毁它;如果无法沟通,就让它闭嘴。
“你疯了!”沈渊失声道,挣扎着站直身体,“烛瞳说过,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实体,甚至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规则’,一种‘存在状态’!你的炸弹,在常规世界或许是毁灭性的,但在这里,它的爆炸、能量释放、甚至它代表的‘破坏’这个概念本身,都可能被这里的规则扭曲、吸收,变成另一种我们无法预料的东西!就像你之前开枪,子弹没伤到任何东西,反而你的枪变成了锈渣!”
“那难道就像现在这样等死吗?”雷朔低吼,“看着你慢慢变成那些雕塑的同伙?看着烛瞳流血到死?看着这丫头彻底变成白痴?然后我们自己也变成墙上另一幅美丽的几何图案?沈渊,你是学者,你喜欢讲道理,找规律!但这里没道理可讲!这里的‘规律’就是要吃掉我们,把我们变得和它一样‘整齐’!对付不讲理的,就只能用更不讲理的!”
他指着沈渊胸口的定锚石:“你的宝贝石头还能撑多久?一小时?十分钟?等它碎了,你还会是‘沈渊’吗?到时候我们连个能分析情况的人都没了!”
沈渊语塞。雷朔的话虽然粗暴,却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定锚石的裂纹如同催命符,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离“沈渊”更远一步。理性告诉他,雷朔的方案风险极高,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但绝境中,那毁灭的光芒,确实散发着一种扭曲的诱惑——至少,那是一种行动,一种由他们自身意志发起的、而非被动接受的改变。
一直虚弱沉默的烛瞳,忽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靠着岩壁,乳白色的眼睛朝向雷朔声音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麻木:
“雷朔上尉……你可以试试。”
雷朔和沈渊都看向他。
烛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干涸血泪留下的污痕。“用你的炸弹……去轰击你认为的‘核心’。”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然后说出了让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但你要明白……你的炸弹,你所谓的‘大威力’,你寄托希望的‘秩序净化’……在那沉睡的‘存在’面前,可能连它梦中一声模糊的闷屁都算不上。”
“甚至可能……连‘闷屁’都不是。”
“可能只是它新陈代谢时,某个微不足道的酶分子,一次偶然的、无效的碰撞。”
“你的爆炸,你的火焰,你的能量……在这里,可能只会被瞬间‘理解’,然后转化为这片空间‘规则’的一部分,变成下一轮‘歌声’里,一个有趣的新音节。”
“或者更糟……惊醒它皮肤下,某个我们连概念都没有的……‘免疫细胞’。”
烛瞳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永恒的、非人的脉动在继续。
雷朔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烛瞳的话没有否定他的方案,却用一种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描绘了这方案可能(或者说必然)的结局——彻底的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难以想象的反噬。
沈渊看着雷朔眼中挣扎的光芒——那是属于战士的、绝不坐以待毙的倔强,与面对烛瞳所描述的、令人绝望的宏大真相之间的激烈冲突。他知道,雷朔很可能还是会选择行动。不是因为他相信能成功,而是因为行动本身,是他在认知崩塌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属于“人类”的稻草——用愤怒和毁灭,向那不可名状的深渊,发出最后一声属于碳基生命的、微不足道的咆哮。
沈渊自己呢?他的理性在尖叫着反对,但他的“锚点”正在碎裂,他对“秩序”和“美”的追求,正在被环境扭曲成对那种冰冷、非人“真理”的向往。他还有多少“理性”可以依靠?
墨纪依旧呆滞,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知觉。
幽蓝的光辉无声流淌,墙壁上的血锈图案变幻出新的、无法解读的复杂式样。
雷朔的手,缓缓摸向了战术背心上,那装载着“龙吼-7”符文炸弹的加厚口袋。
决定,已经做出。尽管这决定,在这道沉睡巨兽的皮肤褶皱里,可能轻渺如尘埃。
但尘埃,也有选择如何飞舞的权利——哪怕结局是撞上无形的壁障,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