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指挥部的大门从不悬挂标识,它只接纳那些见过深渊、并将继续凝视深渊的人。
我见到了我的“队友”:一个用皮肤“看”世界的盲者,一个用血液写诗的病人,还有一个坚信火力能解决一切未知的战士。
我们共同点只有两个:一,都接触过“不该存在”的东西;二,都还活着——以某种不再完整的方式。
悬浮车在穿过第七道灵能扫描屏障后,终于停下。没有窗,沈渊只能通过身体感知到持续向下倾斜的行驶角度——他们至少深入地下三百米。车门滑开,外面是一条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弧形走廊,光线柔和得仿佛不存在,却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带路的灰制服男人依旧沉默,步伐精确得像尺子量过。沈渊跟着他,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吞噬,只有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手心里的数据芯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把手、浑然一体的金属门。男人将手掌按在门侧,微光扫过,门无声地滑入墙内。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简报室,中央一张黑曜石长桌,三把椅子。只有一把是空的。
空椅子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手边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过大的、类似病号服的白色衣袍,赤着脚,脚踝纤细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低着头,黑色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支造型古朴的金属笔,在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皮质笔记本上缓慢地写着什么。对沈渊的到来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是墨纪。
右手边是个男人,穿着没有军衔标识但裁剪极其利落的深绿色作战服,坐姿笔挺,双手抱胸,闭着眼。他面容刚毅,寸头,下颌线紧绷,即使静止不动,也散发着猎豹般蓄势待发的压迫感。他是雷朔。
带路的男人对沈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则退到门边,像一尊雕塑般站定。
沈渊在空椅上坐下,将数据芯片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雷朔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典型的、经历过无数生死边缘的战士的眼睛,锐利、冷静,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在沈渊脸上停留两秒,扫过那枚数据芯片,然后重新闭上,仿佛评估已经结束,结论是“学者,无害,可能累赘”。
墨纪依旧在写。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活着的声响。
门再次滑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脚步有些蹒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显然已经失明。但他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沈渊身上,甚至微微偏头,仿佛在用除了视觉之外的某种感官打量着他。
“沈渊博士。”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带着奇异的共鸣感,“我是这次行动的向导,他们叫我‘烛瞳’。虽然我看不见光,但能‘看’到空间的皱褶、能量的流向,以及……一些通常被眼睛忽略的‘形状’。”
沈渊点头致意:“烛瞳先生。”
“叫我烛瞳就好。”老人在雷朔旁边的椅子坐下,将竹杖靠在桌边,“我们时间不多。指挥部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因为接下来要去的‘幽瞑海沟’,常规的‘认识’可能没什么用。”
雷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简报上说,你是考古学和灵能理论的专家,发现了第七勘探队数据的异常。解释一下,什么异常能让你觉得,那地方值得派我们再去一次送死?”他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粗鲁,但沈渊能听出里面并非恶意,只是一种对不确定性和“纸上谈兵”的本能排斥。
沈渊拿起数据芯片,启动桌面的投影接口。幽蓝的光幕展开,显示出那份平滑得诡异的生物磁场衰减曲线,以及他构建的、基于分形几何的遗体灵质结构模拟图。
“不是‘蚀化’。”沈渊指着曲线,“蚀的吞噬,是混乱的能量冲毁生命结构,像洪水冲垮沙堡。残留的灵频会充满痛苦的尖啸和破碎的涟漪。”他又指向模拟图中那有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几何结构,“但这个,是拆解。是遵循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高度复杂的数学规律,将人类的生命形态,一步步、精确地‘翻译’成了另一种形态。勘探队员们最后感受到的‘理解’和‘平静’,可能并非精神污染导致的幻觉,而是……他们真的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那个转化过程,甚至认同了它。”
雷朔眉头紧锁:“你是说,他们把自己‘想’成了那堆鬼东西?”
“不完全是‘想’。”烛瞳突然插话,他那双盲眼“望”着投影的方向,虽然那里对他而言只是一片黑暗,“是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规则’。我们熟悉的物理定律、生物形态,在那里可能只是……一种局部的、暂时的特例。沈博士说的‘转化’,更像是从一种规则,适应或回归到另一种更基础、更‘真实’的规则。就像冰融化成水,虽然形态变了,但本质还是H₂O。只不过,那里的‘本质’,我们无法理解。”
他的比喻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一直沉默书写的墨纪,笔尖突然停顿。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沈渊。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却空洞得没有焦点,仿佛倒映着无边无际的虚无。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转向沈渊。
纸上没有完整的诗句,只有几个凌乱但力透纸背的词组:
“歌是钥匙”
“理解是门”
“进门者,不再是人”
字迹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般的质感。沈渊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指尖,有细小的、刚刚凝结的伤口。
“这是……”沈渊问。
“预兆。”墨纪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接触过太多‘错位’的东西,我的血……有时候会自己写出句子。不总是对的,但……很少完全错。”她说完,又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仿佛刚才的举动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雷朔的脸色更加难看:“神神叨叨。指挥部找我们来,就是听一个书生讲数学,一个瞎子谈哲学,还有一个丫头用血写恐怖故事?”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向门口始终沉默的灰制服男人,“我要知道行动的具体目标、风险等级、支援方案,以及——当情况失控时,我们被授权使用的最终手段是什么。别告诉我,是去那个鬼地方搞学术考察!”
灰制服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板:“雷朔上尉,本次行动代号‘归墟探针’。首要目标:获取幽瞑海沟K-7区域异常现象的实体样本及高精度环境数据,评估其与常规‘蚀’现象的差异性及潜在威胁等级。次级目标:尝试回收第七勘探队可能遗留的关键数据。指挥部授权在必要时,使用标准及非标准手段确保任务执行和人员安全。最终手段已配备。详细信息及装备将在出发前简报中提供。”
“非标准手段?”雷朔捕捉到了这个词。
灰制服男人的目光扫过沈渊、烛瞳、墨纪,最后回到雷朔身上:“诸位本身,就是非标准手段的一部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墨纪笔尖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通风系统低频噪音。
沈渊看着桌边的三位“队友”:一个感知世界的盲眼向导,一个用预兆诗示警的淡漠少女,一个只信任武力的铁血军官。再加上他自己,一个沉迷于异常数据背后数学美感的学者。
一支由“非标准接触者”组成的队伍。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将“标准”彻底溶解和重构的深渊。
他不知道指挥部究竟期望他们带回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更大的谜团,或者……仅仅是另一份更详尽的、关于人类如何在未知面前“溶解”的实验报告。
烛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竹杖,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既然认识了,”他浑浊的盲眼似乎“看”向每个人,“那就准备准备吧。海沟的‘歌声’,不会等我们太久。而我们带去的‘认知’……但愿够坚固,能让我们……稍微听久一点。”
他的话音落下,仿佛为这次短暂的、怪异的集结,画上了一个充满不祥预感的句号。真正的旅程,尚未开始,但那来自深海的、非人的旋律,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在意识的深处回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