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小镇飘起了细雪，不大，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院子里那株红梅的枝头。

别墅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雪地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温叙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那本翻旧了的画册。画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是苏亦辰前些日子找回来的那本。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册上的纹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亦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从厨房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他把甜汤放在温叙手边的小几上，俯身替他拢了拢毛毯的边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温叙的手背，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他说着，便握住温叙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熟悉的灼热感。

温叙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雪花还在飘，红梅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红白相映，煞是好看。“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他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雪。

苏亦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嗯，早了三天。”他记得很清楚，去年的第一场雪，是十一月十二日，而今天，是十一月九日。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关于温叙的事。温叙喜欢的食物，温叙爱看的画册，温叙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甚至温叙每天的体温变化，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温叙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挣开他的手，端起那碗甜汤。是银耳莲子羹，熬得软烂，甜而不腻，是他喜欢的味道。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汤滑进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开来。

苏亦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这些年，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偏执，只是那偏执的棱角，似乎被时光磨平了一些，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明天雪停了，带你去镇上的集市逛逛？”苏亦辰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叙舀汤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周边的村民来摆摊，卖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手工做的小玩意儿。苏亦辰带他去过几次，每次都紧紧牵着他的手，寸步不离，像是怕他被人群冲散。

而他，总是安静地跟在苏亦辰身后，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过了半晌，温叙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亦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他连忙说：“我去把你的围巾找出来，还有那双加绒的靴子，明天穿暖和点。”

他说着，就要起身。

温叙却叫住了他：“苏亦辰。”

苏亦辰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温叙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看向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肤色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清隽。“你还记得，我以前最喜欢的那家烤冷面吗？”

苏亦辰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家烤冷面摊，在他们以前住的城市的巷口，是温叙大学时常去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他还是那个温良乖巧的少年，而温叙，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的画手。他们会一起挤在小小的摊位前，捧着热乎乎的烤冷面，吃得满嘴都是酱汁，然后相视一笑。

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他以为，温叙早就忘了。

苏亦辰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记得。”

“明天，能吃到吗？”温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亦辰回过神，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能，一定能。我去问问集市上有没有人做烤冷面，要是没有，我就自己做给你吃。”

他的语气急切，像是生怕晚了一步，温叙的期待就会消失。

温叙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这些年，他很少笑。可每次笑的时候，苏亦辰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欣喜若狂。

苏亦辰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的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叙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额头上的温热触感。

窗外的雪还在飘，红梅的枝头，雪又厚了几分。

屋内的暖黄灯光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安静而缱绻。

第二天雪停的时候，阳光格外好。

苏亦辰果然翻出了那条厚厚的羊绒围巾，还有那双加绒的黑色靴子，仔仔细细地帮温叙穿戴好。围巾绕了两圈，把温叙的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苏亦辰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别墅。

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丝冷冽的甜意。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小镇的集市果然很热闹，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苏亦辰紧紧牵着温叙的手，力道不大，却很稳，像是怕他走丢。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人，遇到有人靠近，就会不动声色地把温叙往自己身后拉。

温叙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安静地跟着苏亦辰的脚步，看着摊位上摆着的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还有手工做的木头小玩意儿，眼神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阿叙，你看那个。”苏亦辰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温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老爷爷，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着竹篮。他的手边，摆着几个已经编好的小竹笼，精致小巧，很是可爱。

温叙的眼神动了动。

苏亦辰牵着他走过去，笑着问老爷爷：“大爷，这个小竹笼怎么卖？”

老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十块钱一个，自己编的，不值什么钱。”

苏亦辰付了钱，拿起一个最小的竹笼，递给温叙。“喜欢吗？”

温叙接过竹笼，指尖拂过竹笼上细密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看着竹笼，沉默了很久。

苏亦辰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有些紧张。他怕温叙想起那些不好的过往，怕温叙生气。

就在他准备把竹笼拿回来的时候，温叙却轻轻“嗯”了一声。

苏亦辰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苏亦辰果然在集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位。他替温叙点了一份，加了双倍的鸡蛋和香肠，是温叙以前最喜欢的口味。

热乎乎的烤冷面捧在手里，香气扑鼻。

温叙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苏亦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喧嚣而热闹。

温叙咬着烤冷面，看着手里的小竹笼，突然开口：“苏亦辰。”

“嗯？”苏亦辰转过头，看着他。

温叙抬起头，看向他，眼底的光芒，像是被阳光点亮的星辰。“春天的时候，我们养一只鸟吧。”

苏亦辰愣住了。

温叙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养一只鸟，放在这个笼子里。”

苏亦辰回过神，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他知道，温叙不是在说鸟。

温叙是在说，他们。

是在说，这座用爱筑成的囚笼，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缝隙。

烤冷面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

小镇的冬天，很冷。

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就很暖。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座安静的小镇里，在这座用爱筑成的囚笼里，守着岁岁年年，直到地老天荒。

第十一章 番外 小镇温冬

第十一章番外小镇温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