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说不走的那天，苏亦辰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抱着温叙，在空旷的顶层病房里，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温叙的衣领，带着一股近乎灼热的温度，烫得温叙脖颈发麻。他抬手，轻轻拍着苏亦辰的后背，动作生疏又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安抚这个偏执到疯狂的人。

苏亦辰哭够了，才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后怕和庆幸。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温叙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温叙苍白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叙，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走了？”

温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

一个单音节的字，却像是一道圣旨，让苏亦辰瞬间红了眼眶。他又想掉眼泪，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温叙，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以后再也不锁着你了，真的。我会带你出去，去吃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路边摊的烤冷面，去看你想看的画展，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讨好和小心翼翼。

温叙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苏亦辰说的这些，或许能做到一时，却做不到一世。刻在骨子里的偏执和占有欲，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可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逃，累得不想再反抗，累得只想就这样，在这座用爱筑成的囚笼里，安静地待着。

苏亦辰说到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松开温叙，牵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牵着一件稀世珍宝。“走，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温叙没有动。

苏亦辰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怎么了？阿叙，你不想出去吗？”

“外面太冷了。”温叙淡淡地开口。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理由，却让苏亦辰松了一口气。他连忙点头，语气急切：“那我们等天气暖和了再出去！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还有一张补办的手机卡。他走到温叙面前，把手机和手机卡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期待：“你的手机卡我补办好了，通讯录里的人，我都加回来了。你想联系谁，就联系谁。”

温叙看着那个崭新的手机，没有接。

苏亦辰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阿叙，你……”

“不用了。”温叙的声音依旧很淡，“我没什么人要联系的。”

他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苏亦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替他打个电话报平安，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他的朋友，大多都和林浩一样，被苏亦辰拉黑了这么久，恐怕早就断了联系。

更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苏亦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机和手机卡放回了抽屉里。他没有强迫温叙，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温叙的头发，语气温柔：“好，都听你的。”

日子，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苏亦辰没有再锁门，也没有再限制温叙的行动。他每天依旧会早早地来，带着温叙喜欢的食物，陪他说话，陪他看电影，陪他翻那些翻了无数遍的画册。

只是，他的目光，依旧会寸步不离地黏在温叙身上。

温叙走到窗边，他的目光就会跟着移到窗边；温叙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就会落在沙发上；温叙躺在床上，他的目光就会紧紧地盯着床的方向。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温叙牢牢地罩在中央。

温叙对此，早已习惯。

他依旧很少说话，依旧喜欢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眼神空洞，而是会偶尔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或者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这天，苏亦辰带来了一个画板，还有一套崭新的颜料。

他把画板放在窗边，把颜料递给温叙，语气里满是期待：“阿叙，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画画吗？你画一幅好不好？”

温叙看着那套颜料，眼神动了动。

他确实喜欢画画，大学的时候，他学的就是美术专业。只是被关在这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苏亦辰见他没有拒绝，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帮温叙把画板支好，又帮他挤好颜料，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温叙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温叙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画板上轻轻地勾勒着。

他画的是窗外的雪景。光秃秃的枝桠，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阳光透过积雪，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苏亦辰看着他画画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会伸手，帮温叙理一理额前的碎发。

温叙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心地描绘着每一个细节。

画笔在画板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腻的痕迹。白色的雪，灰色的枝桠，金色的阳光，一点点地在画板上呈现出来。

画到一半的时候，温叙的画笔顿住了。

他看着画板上的雪景，突然想起了那天，他和苏亦辰在楼下的花园里踩雪的场景。想起了林浩的声音，想起了苏亦辰当时冰冷的眼神。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黑色的颜料，不小心滴在了画板上，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

苏亦辰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滴黑色的颜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伸出手，想要去擦那滴颜料，却被温叙拦住了。

“别动。”温叙的声音很轻。

苏亦辰的手僵在半空中，转过头，看向温叙。

温叙看着画板上那滴突兀的黑色颜料，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在那滴颜料的旁边，勾勒出了一只鸟的轮廓。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苏亦辰看着那只鸟，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温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画着。他把鸟笼画得精致而华丽，把那只鸟画得羽翼丰满，却眼神空洞。

画完之后，温叙放下了画笔，看着画板上的画，久久没有说话。

苏亦辰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苏亦辰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阿叙，这只鸟……是你吗？”

温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亦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伸出手，从身后轻轻地抱住温叙，下巴抵在温叙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阿叙，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该把你锁起来，不该控制你，不该……”

“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温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景，突然轻轻地开口：“苏亦辰，你知道吗？”

苏亦辰的身体一震，连忙应道：“我知道，你说。”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时间久了，就会忘记怎么飞了。”温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算有一天，笼子的门打开了，它也不敢飞出去了。”

苏亦辰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他的脸颊贴着温叙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洒在温叙的皮肤上，带着一丝颤抖。“不会的，阿叙，不会的。”

“我会教你飞，我会陪着你飞，我会……”

“不用了。”温叙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很淡，“我觉得，待在笼子里，也挺好的。”

至少，笼子里很温暖。

至少，笼子里有他。

苏亦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抱着温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温叙是真的留在了他的身边。

温叙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传来的、近乎灼热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他就像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就算笼子的门打开了，也再也飞不出去了。

第六章 半醒的囚鸟

第六章半醒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