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骨林余波

“快！离开这里！”

林烬搀扶着苏文，在灰白色的骨粉地上踉跄前行。身后，那堆巨大的黑色骨妖残渣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骨头烧焦的臭味和净化后的淡淡腥气。四周一片死寂，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苏文咳出一口黑血，脸上死气缠绕的灰败之色稍退，但眼神依旧涣散。骨妖那一击，不仅震伤了他的肺腑，更将一股阴寒死气打入了他的经脉。林烬渡过去的“烬”火灵力，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林……林烬，放下我……你先走。”苏文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拉风箱，“带着碎片……走……”

“闭嘴。”林烬打断他，手臂用力，将苏文几乎半扛在肩上，脚步更快了几分。他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因为过度催动焚天炉虚影而阵阵刺痛。但他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诡异的骨“林”。

“器灵前辈，刚才那动静，会引来什么？”林烬在心底急问。他眉心的火焰印记微微发烫，那是焚天炉器灵在消耗自身微弱的力量，帮他驱散周围无孔不入的死气侵蚀。

“不好说。”器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方才协助林烬催动投影，对它也是损耗。“这片骨林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堆积的不只是骸骨，还有那些战死者不散的残魂、怨念，以及被战场煞气侵染异变的各种东西。骨妖只是最外围的‘清道夫’。你取走源石碎片，等于动了这片死寂之地维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平衡’。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了滴水。”

仿佛为了印证器灵的话，脚下厚实的骨粉层，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沙沙”声。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粉下面，在那些巨大骨骸的深处，被惊动了，正在苏醒，正在汇聚。

林烬头皮发麻，一种被无数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让他后背寒毛倒竖。他不再犹豫，从老族长给的皮囊里摸出那几块黑乎乎的赤炎兽肉干，胡乱塞进嘴里两片。肉干又硬又咸，带着浓烈的腥臊和烟熏味，但入腹之后，果然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开，稍稍抵御了周遭阴寒死气的侵蚀，也让他近乎枯竭的体力恢复了一丝。

“那边！”林烬目光锁定骨林边缘一处相对稀疏、骨骸颜色较浅的区域。他记得地图上那个方向似乎有一条被标记为“疑似地下河故道”的凹陷地带。如果能找到那条干涸的河床，或许能更快离开骨林的核心范围。

他咬紧牙关，几乎拖着苏文，朝着认定的方向拼尽全力奔去。每一步踏下，骨粉飞溅，留下深深的脚印。身后那“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潮水漫过沙滩。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粘稠的死气，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想要将他们彻底吞噬、同化。

“不能停……停下就完了……”林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经历过无数次绝境，无数次生死一线，求生和变强的意志早已刻入骨髓。这点恐惧和压力，打不垮他。

就在他们堪堪冲到那片骨骸稀疏区域边缘时，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咔嚓……”

周围那些相对细小、颜色灰白的骨骸，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然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凌空飞起，在空中疯狂组合、拼接！短短几个呼吸，十几只体型稍小、但形态更加诡异扭曲的骨兽凝聚成形！有像蜘蛛的，有像巨蝎的，有纯粹由臂骨和腿骨缠绕成的多节蜈蚣状怪物……它们眼窝中跳动的灵魂之火是幽绿色的，死死盯着林烬和苏文，充满了贪婪和暴虐。

“麻烦了。”器灵声音凝重，“是更低级但数量更多的‘骨傀’，受刚才骨妖死亡和源石被取走的双重刺激苏醒了。单个实力不如骨妖，但数量多，而且……悍不畏死。”

话音未落，十几只骨傀同时动了！它们速度极快，在嶙峋的骨林中如履平地，从各个角度扑杀而来！一只骨蜘蛛凌空喷出惨白色的骨丝，缠向林烬双腿；一只骨蝎甩动带着倒钩的尾针，直刺苏文后心；那骨蜈蚣更是贴地疾行，张开由无数细小指骨构成的狰狞口器，咬向两人的脚踝！

避无可避！

林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苏文朝前推去，自己则瞬间转身，低吼一声，强行压榨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混合着刚刚吞下肉干产生的微弱血气，再次催动“烬”火！

“呼——”

赤金色的火焰再次从他身上腾起，但比之前黯淡、稀薄了许多，只勉强覆盖了身周三尺范围。火焰与扑来的骨丝、骨刺、骨牙碰撞，发出密集的“嗤嗤”声，白烟直冒。骨傀们发出尖锐的嘶鸣，似乎对火焰颇为忌惮，攻击为之一缓。

但林烬自己也不好受，强行催动灵力让他经脉剧痛，喉头一甜，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一旦这点火焰耗尽，他和苏文瞬间就会被这些骨傀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天边滚过。整个骨林都随着这声巨响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些疯狂攻击的骨傀，动作齐齐一滞。眼眶中幽绿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惧？它们不再攻击林烬，而是齐刷刷地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骨林的深处，那片堆积着最庞大、最漆黑骸骨的区域。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无孔不入的死气和怨念，似乎也被这声巨响搅动，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是骨林深处的东西被彻底惊动了？”林烬心中一惊，但旋即意识到，这是机会！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理会那些暂时被震慑住的骨傀，一把捞起几乎虚脱的苏文，朝着那片骨骸稀疏区域的缺口，用尽最后力气冲了出去！

骨傀们似乎还在犹豫，对着林烬逃离的方向嘶鸣了几声，但最终，对骨林深处那未知存在的恐惧，压过了对生者血肉的渴望。它们缓缓退入阴影，重新散落成一堆堆不起眼的碎骨，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烬不敢有丝毫停留，扛着苏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那片诡异的骨骸稀疏带。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惨白骨头，而是一条宽阔的、布满沙砾和卵石的干涸河床。河床两侧是倾斜的、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岩壁，一直延伸向远方。

他终于冲出了骨林的核心区域。

二、河床惊魂

林烬将苏文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粗糙的兽皮衣，冰冷的贴在身上。他检查了一下苏文的状况，死气仍在缓慢侵蚀，但暂时被压制住了。苏文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林烬自己也状态极差，灵力耗尽，体力透支，经脉受损。他摸出最后一片赤炎兽肉干，犹豫了一下，掰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塞进苏文嘴里，用灵力助他化开药力，自己则吞下小的那片，闭目调息。

蛮荒界稀薄而混乱的灵气，让他恢复得极慢。他尝试着沟通识海中的焚天炉，炉身静静悬浮，光华黯淡，器灵也陷入了沉寂，显然消耗巨大。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疗伤，并想办法驱除苏大哥体内的死气。”林烬心中焦急。骨林深处那声巨响让他不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而且，苏文的情况拖不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条干涸的河床很宽阔，布满了灰白色的沙砾和大小不一的黑色、褐色卵石。河床蜿蜒向前，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颜色暗红的岩壁。岩壁上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但早已干涸，裸露的岩层呈现出扭曲的纹路，像一张张痛苦嘶吼的脸。

空气依旧沉闷，带着硫磺和尘土的味道，但比骨林里那令人作呕的死气好了太多。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厚的、仿佛凝固了的血色云层，低低压在头顶。

林烬展开兽皮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大致在骨林边缘，沿着这条干涸河床向东，大约两百里外，地图上标记着一个危险的骷髅头图案，旁边用扭曲的字符标注着“雷殛裂谷”。

“雷殛裂谷……”林烬手指摩挲着那个标记。老族长提起过这个地方，说是蛮荒界有名的绝地之一，终年被血色雷霆笼罩，任何生灵踏入其中，都会被狂暴的雷霆撕碎。但传说，裂谷深处，也埋藏着古老的遗迹和宝物。

“第二块碎片的波动，似乎在裂谷方向，但又有些飘忽不定……”林烬感应着怀中那块暗红晶石。取出源石碎片后，碎片会与同源的其他碎片产生极微弱的共鸣。此刻，晶石正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热度，方向确实指向东方，但时强时弱。

“难道碎片在裂谷里面？或者……在裂谷附近某个能屏蔽感应的特殊地方？”林烬皱眉。以他和苏文现在的状态，闯雷殛裂谷无异于自杀。但苏文的伤，等不起。

正当他权衡之际，河床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沙沙”声，不同于骨粉下的动静，更像是……很多脚爪快速爬过沙石的声音，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林烬猛地睁眼，抓起身边的石斧（苏文的武器，他自己的剑在之前战斗中损毁了），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的河床拐角，沙尘扬起。一群黑影，正贴着河床地面，飞快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涌来！

等离得近了，林烬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怪物。它们大小如土狗，身体扁平，皮肤是暗褐色，与河床的沙石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眼睛，只有一个长满细密利齿的、吸盘状的口器。它们用四对节肢快速爬行，行动迅捷如风，数量……密密麻麻，恐怕不下数百只！

“是‘沙虺’！”焚天炉器灵带着一丝惊怒的声音在林烬脑中响起，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危险惊醒了，“这东西是蛮荒界特有的凶物，群居，嗅觉极其灵敏，尤其嗜好吞噬蕴含灵气的血肉和能量！你们刚才动用灵力，又被死气浸染，在它们闻来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快跑！”

跑？往哪跑？林烬看着前方被沙虺堵死的河床，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骨林边缘。退回骨林是死路一条，而前方……

他目光猛地转向河床一侧的岩壁。岩壁陡峭，但并非不可攀爬，上面有许多风蚀形成的孔洞和缝隙。

“上岩壁！”林烬当机立断，一把背起昏迷的苏文，将石斧咬在嘴里，朝着最近的一处岩壁裂缝冲去。

沙虺群已经发现了他们，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速度陡然加快，如同褐色的潮水般席卷而来！最前面的几只，已经凌空跃起，扁平的身体在空中展开，露出腹部惨白的、布满倒刺的吸盘口器，朝着林烬的后背噬咬而来！

林烬头也不回，反脚踢起几块卵石，灌注一丝微弱的“烬”火之力，如同暗器般射出。

“噗噗噗！”

卵石精准地命中了几只沙虺，将其打得翻滚出去，但更多的沙虺悍不畏死地涌上。林烬已经冲到了岩壁下，看准一个离地约两丈高的岩缝，脚下用力一蹬，背着苏文纵身跃起，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一道岩缝，挂在了岩壁上。

几只沙虺扑了个空，撞在岩壁上，发出“啪叽”的闷响。但它们立刻用节肢上的倒钩扒住粗糙的岩壁，竟然也顺着岩壁往上爬！速度虽然不如在平地上快，但依然不慢！

林烬心中暗骂，右手抓住上方另一道缝隙，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背着一个人，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飞速消耗。

下方的沙虺越聚越多，它们堆叠起来，像一层不断增厚的褐色地毯，覆盖了岩壁下方，并不断向上蔓延。尖锐的嘶鸣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左边三只，右边两只，上面也有！”器灵急促地预警。

林烬眼角余光瞥见，几只沙虺正从侧方和上方的岩缝中钻出，堵住了去路。他一手扣着岩缝，另一手取下嘴里咬着的石斧，狠狠劈向一只从侧面扑来的沙虺。

“咔嚓！”石斧劈碎了沙虺坚硬的头壳，粘稠的绿色体液溅了林烬一脸，腥臭无比。但更多的沙虺涌了上来。

林烬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一边挥斧逼退靠近的沙虺，一边焦急地寻找出路。岩壁上方似乎有一处较大的凹陷，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就在他准备冒险向上攀爬，强行突破时——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东方，雷殛裂谷的方向传来！这一次，比骨林中那一声更加清晰，更加震撼！伴随着巨响，整个大地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那些疯狂攻击的沙虺，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莫大的恐怖，发出更加尖锐、但充满恐惧的嘶鸣，竟然放弃了攻击林烬，如同退潮般，顺着岩壁哗啦啦地逃了下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河床下游的拐角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腥臭味。

林烬挂在岩壁上，愣住了。又是这巨响？而且，似乎对蛮荒界的这些怪物，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他来不及细想，趁机快速攀爬，终于抵达了岩壁上那个凹陷处。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不大，但足够他和苏文暂时容身，洞口还有几块突出的岩石，能稍作遮挡。

将苏文小心放下，林烬瘫坐在洞口，剧烈喘息。他看着东方，那片天空的暗红色似乎更加浓郁，低垂的云层中，隐约有血色电光一闪而逝。

骨林深处的躁动，沙虺的恐惧，都指向那个方向——雷殛裂谷。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巨响是什么？和万界源石碎片有关吗？

林烬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沙虺的绿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那里有什么，为了碎片，为了苏文的伤，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他盘膝坐下，将最后那点赤炎兽肉干嚼碎咽下，开始全力运转功法，吸收着蛮荒界稀薄而混乱的灵气，努力恢复。他知道，下一段路程，只会更加凶险。

岩洞外，暗红色的天光渐渐变得更加晦暗，蛮荒界的“夜晚”，似乎要降临了。风从干涸的河床上刮过，带着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极远处，雷殛裂谷的方向，血色电光闪烁得愈发频繁，那沉闷的雷声，也隐隐约约，越来越近。

第一百零九章 裂谷惊雷

第一百零九章裂谷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