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唯一的主宰,即使在“鬼哭岭”的山腹之中。
石暴被反绑着双手,走在昏暗曲折的通道里。两侧是嶙峋的、开凿痕迹明显的岩壁。光线很暗,但并非完全漆黑。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方就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类似石英的晶体。光线清冷,并不明亮,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驱散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这就是“净石”?石暴心想。光线确实给人一种纯净、安定的感觉,与外界那阴冷污浊的“死气”截然不同。只是这白光看久了,眼睛会有些微微的刺痛感,仿佛带着某种锐利。
通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带路的原住民对路径极为熟悉,脚步轻快无声。石暴默默记着路,但很快就放弃了——这里的结构太复杂,没有内部人带领,外人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路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岩石的土腥味、某种苔藓的微涩气息、燃烧兽脂的淡淡焦味,以及一种……类似于雨后泥土的、微弱的清新气息。这清新气息,似乎正是从那些“净石”中散发出来的。吸入肺里,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连身上的疲惫和暗伤带来的隐痛,都似乎缓解了一丝。
大约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敲击声。通道开始变宽,光线也明亮了一些。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天然石窟,呈现在石暴等人眼前。
石窟顶部很高,垂下许多石笋。岩壁上镶嵌的“净石”更多,更大,光芒也更明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山谷。石窟内并非平坦,而是有着自然形成的、一层层如同梯田般的平台。许多用石头和兽骨垒砌的、低矮但坚固的房屋,就修建在这些平台上。房屋之间,有简陋的、用整块石板或粗大兽骨架设的阶梯相连。
石窟中央,是一个相对平整的、用白色碎石铺就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是奇异的、近乎白色的冷焰,噼啪作响,散发出与“净石”类似但更浓郁的清新气息,似乎还掺杂了某些草药。
此刻,广场上和周围的平台上,聚集着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与押送他们的人类似的暗褐色兽皮衣物,脸上涂抹着简单的油彩。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打磨骨器、鞣制兽皮、处理一些发光的植物根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石暴这几个不速之客。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石暴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如同实质,压力巨大。但他努力挺直腰板,目光平静地回望,不显怯懦,也不露敌意。
高大首领(名叫“骨山”,石暴从其他原住民对他的称呼中得知)示意队伍停下。他对着广场方向,用一种低沉、浑厚的声音,用他们的语言高声说了几句话。语速不快,似乎是在向族人解释石暴等人的来历。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石暴他们的目光,敌意似乎淡了一些,但好奇和审视更浓了。尤其是当“骨山”提到“活泉气息”和“捡到骨图”时,不少人的目光变得惊疑不定,纷纷在石暴他们身上扫视,似乎在寻找那种“活泉气息”的来源。
“骨山”说完,对石暴示意了一下,指向广场一侧,一处高出地面约三尺、用平整的白色大石砌成的石台。
石台上,端坐着一人。
那是一位老者。身披一件用数种不同颜色、不同兽皮精心缝制的、绘满了复杂白色图腾纹路的古老袍服。头上戴着一顶用各种小巧兽骨、鸟羽、以及数块鸽子蛋大小、光芒最纯净的“净石”串成的沉重头冠。他脸上涂抹的油彩不是简单的条纹,而是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白色图案,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仿佛蒙着一层岁月的尘埃。但当这双眼睛看向石暴时,石暴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那不是带着敌意的窥视,而是一种沧桑的、洞彻的、仿佛能看穿灵魂本质的审视。
他就是“巫”。
“巫”的目光在石暴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石暴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似乎带着重量,压在石暴心头。
半晌,“巫”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但吐字清晰,用的是比“骨山”更标准、更古老的某种通用语变调,石暴勉强能听懂大意。
“外来的迷途者……从风与雷的暴怒中逃脱,身上沾染了‘沉眠之脊’的怨恨,却也带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纯净的‘生之回响’。”
石暴心中一震。“风与雷的暴怒”?是指那场毁灭性的雷暴吗?他们竟然能感知到,或者推测出?“沉眠之脊的怨恨”?是“鬼哭岭”阴死之气的另一种称呼?而“生之回响”,无疑是指叶尘的气息!这“巫”的感知,竟然如此精准?
“尊敬的‘巫’,”石暴微微欠身,以示敬意,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调回答,“我们确实遭遇了恐怖的雷暴,侥幸逃生,坠落在此。我们无意闯入贵部族的领地,也无意窥探秘密。我们只想寻找一条生路,救治重伤的同伴。那块骨片,我们是在废弃营地捡到的,并不知晓是贵部族的秘图。我们愿意立刻归还,并可以为此付出代价。”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押送他们的一个原住民上前,从石暴怀里取出那块骨片,恭敬地双手捧着,走上石台,呈给“巫”。
“巫”伸出枯瘦、布满奇异白色纹身(不是油彩,似乎是长在皮肤里的)的手,接过骨片。他没有看骨片,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看着石暴。
“骨图是死的。看过的人,是活的。” “巫”的声音平静无波,“‘净石’的路径,是部族生存的依仗。外人知晓,只有两个结局:成为部族的一部分,或者……永远留在这里,用血肉滋养‘净石’矿脉。”
石暴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成为部族一部分?意味着被同化或奴役?永远留下滋养矿脉?那不就是死?
“我们愿意用其他的信息交换。”石暴稳住心神,沉声道,“我们来的方向,有强大的、充满恶意和贪婪的敌人。他们可能会追踪我们而来。他们很危险,对‘净石’,或者对‘脊骨山’里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不会放过。我们可以提供关于他们的信息,或许能帮助贵部族提前防备。”
“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信息有些兴趣。“敌人?你说的是那些……身上带着‘腐烂甜味’和‘骨头哀嚎’气息的鬣狗吗?”
腐烂甜味?骨头哀嚎?石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很可能指的是“蚀骨宗”修士!他们修炼的骨道功法,确实常常带有一种阴寒腐臭又带着诡异甜腻的气息,而“骨头哀嚎”,或许是指他们操纵骸骨、炼化生魂带来的死亡怨念?这“巫”的感知,简直可怕!
“是的。他们自称‘蚀骨宗’,是一群掠夺和毁灭者。”石暴肯定道。
“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广场上的族人也安静下来,等待着“巫”的决断。篝火的白色冷焰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敌人的消息,有价值。但,不够。” “巫”缓缓摇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直刺石暴,“你身上的‘生之回响’,虽然微弱,但其本质……非常特别。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古老的传说,和一些……不祥的预兆。告诉我,这气息的真正来源。它,与那被‘死寂’和‘混乱’侵蚀、正在‘哭泣’的‘山魄’,到底有何关联?”
山魄?哭泣?石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巫”知道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更多!他似乎将叶尘的气息,与“鬼哭岭”(沉眠之脊/脊骨山)本身的某种状态(被死寂混乱侵蚀、正在哭泣的“山魄”)联系了起来!
说实话?透露叶尘和林烬的存在?风险巨大。但不说,看这“巫”的态度,恐怕难以过关。对方似乎对“生之回响”本身,以及其与“山魄”的关联,极为在意。
石暴心念电转,最终决定,透露一部分,看看对方的反应。
“这气息……来自我们部落中一个特殊的少年。他并非‘蚀骨宗’那样的恶徒,而是……在一次意外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蕴含生机的力量。他此刻重伤昏迷,这气息是他无意识散发的。至于您所说的‘山魄’和关联……我们并不知晓。我们来到‘脊骨山’,是因为我们部落的‘寻路者’感应到,在这山脉深处,有能够治愈他、或者帮助我们摆脱困境的可能。” 石暴半真半假地说道,重点突出了叶尘的“特殊”和“生机”,以及他们是被“指引”而来,并非主动窥探。
“巫”听完,久久不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越了石暴,看向了虚空深处,又仿佛在仔细感知、推演着什么。他脸上的白色图腾,在周围“净石”和白色冷焰的映照下,似乎有微光流转,更添神秘。
整个石窟,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巫”的最终裁决。
与此同时,山坳内,灰域残骸。
柳婆正用浸湿的、相对干净的布巾,小心擦拭着叶尘的额头。叶尘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越发平稳悠长,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忽然,柳婆的手顿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尘的眉心。
那里,那枚一直规律闪烁的银翠莲花烙印,其闪烁的节奏,不知何时改变了!它不再只是明暗交替,而是开始缓缓地、顺时针地旋转起来!虽然速度极慢,慢到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在动!
随着莲花的缓缓旋转,那层混合着清凉与温润的奇异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范围明显比之前扩大了一圈。光晕拂过靠近的柳婆,她顿时感到一股更加清晰的、暖洋洋的舒适感流遍全身,连日的疲惫和伤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更让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躺在旁边、气息微弱、眉心萦绕灰气的古老头,在那莲花光晕扩大的范围将其笼罩的瞬间,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眉心那缕顽固的灰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又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地翻滚、扭动,然后,竟然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古老的眉心飘离出来!
这些飘离的灰气,并未消散,而是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飘向叶尘眉心那缓缓旋转的莲花!
当第一缕灰气接触到莲花散发出的银翠光晕时,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嗤”的一声轻响,瞬间消融、净化,化为无形!
柳婆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丝,两丝……越来越多的灰气从古老头眉心飘出,被莲花光晕吸引、接触、消融。古老头灰败的脸色,似乎随着灰气的减少,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好转!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顺畅了那么一点点!
而叶尘眉心的莲花,在“吞噬”了这些灰气后,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莲花的色泽,也似乎更加莹润、凝实了一分。
这莲花……竟然在主动净化、吸收古老头体内的阴死之气?并将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力量?
柳婆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是叶尘要苏醒了吗?还是这莲花在自主护主、甚至……进化?
她猛地想起石暴他们遇到的那些原住民,想起他们提到的“活泉气息”。难道,叶尘这莲花的力量,对这些长期生活在“鬼哭岭”阴死之气中的原住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而那个“巫”,似乎知道得更多……
柳婆望向叶尘那安详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依旧如同石雕、毫无动静的林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希望与不安。
希望在于,叶尘的力量似乎在主动发挥积极作用,甚至可能救治古老头。
不安在于,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那些即将见到“巫”的石暴等人,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叶尘眉心的莲花,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旋转着,如同一个微型的、充满生机的漩涡,静静地,吞噬着周围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