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有味道的。
混杂着尘土、血污、腐坏的药草,以及从那些再也无法醒来的人身上散发出的、逐渐浓重的、无法驱散的沉寂气息。这味道弥漫在灰域残骸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每一个幸存者,他们付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清点结果出来了。原本近三百人的部落,此刻还能喘气的,不足百人。其中能够自行活动、处理简单事务的,不足三十。重伤员占了近半,大多缺医少药,只能在柳婆和几个略懂草药的妇人用尽手段的救治下,艰难地与死神拔河。最糟糕的是,干净的水和易于保存的食物,在雷暴跳跃和撞击中损毁大半,所剩无几。
古老头的情况最让人揪心。柳婆用尽从“骨枭”丹药中分析出的温和成分,配合手头能找到的、有微弱生机的草药,日夜不停地看护,才勉强将那缕细若游丝的气息维持住。但他眉心的那缕灰气并未散去,反而在“鬼哭岭”阴风的吹拂下,似乎有缓缓加深的趋势。柳婆忧心如焚,却束手无策。
阿石在昏睡一天一夜后,终于睁开了眼。他显得异常虚弱,眼神有些涣散,对之前的记忆,尤其是最后关头感应雷暴奇点和指引方向的细节,变得支离破碎,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他只记得无尽的恐怖和冰冷,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意念。当铁心问起“鬼哭岭”深处和“三色交汇之渊”时,阿石脸上会露出本能的恐惧,下意识地抱住头,喃喃道:“很黑……很冷……在哭……有很多眼睛……” 但他也说,在那恐惧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山脉的深处,呼唤着……不是呼唤他,而是呼唤着某种和他类似,但又更加纯净、更加重要的存在。说着,他不自觉地看向了核心区域,看向了叶尘。
叶尘,成了这片绝望废墟中,唯一稳定、甚至隐隐透出希望的“光源”。
他依旧沉睡,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得不可思议。眉心那枚银灰与翠绿交织的莲花烙印,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以大约每百息一次的稳定频率,柔和地、规律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那混合着清凉与温润的奇异光晕,便会向外荡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这光晕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不仅滋养着叶尘自身,连带着靠近他一定范围内的族人,都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仿佛能抚平伤痛和疲惫的暖意。最神奇的是,当“鬼哭岭”方向的阴风吹来时,这光晕会微微明亮一丝,仿佛在主动抵御、净化着那股阴死之气。
更让铁心和柳婆惊讶的是,他们通过观察和柳婆微弱真气的探查,发现叶尘眉心莲花的闪烁,并非完全随机。其光芒最明亮、涟漪扩散最明显的瞬间,所朝的方向,始终指向山坳出口,指向“鬼哭岭”深处某个固定的方位!与阿石模糊记忆中的“牵引感”方向,大致吻合!
这莲花,似乎在冥冥中,为他们指引着前往目标的方向。
然而,希望是方向,生存是现实。他们现在被困在这片废墟,缺粮少药,强敌(蚀骨宗)可能随时循迹追来,而新的未知威胁(那些足迹)又已出现。坐等无异于等死。
“必须弄清楚那些人的来历,找到补给,更重要的是,找到通往‘鬼哭岭’内部的路径。”铁心在临时搭建的、用破碎外壳遮蔽的“议事处”里,对着石暴、黑鹫(两人伤势经过处理,已能勉强行动,但战力大损),以及刚刚苏醒、脸色依旧惨白的阿石说道。
“我带人去。”石暴声音嘶哑,但眼神凶狠,“那些足迹是冲着山坳来的,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这里落脚的人回来了。正好抓个‘舌头’问问!”
“我也去。”黑鹫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断腿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多个人,多个照应。”
铁心沉吟片刻,点头:“石暴,你挑五个伤势最轻、身手最好的兄弟。黑鹫,你腿脚不便,留在高处瞭望,用骨哨传递信号。记住,这次是侦察,不是战斗。以摸清对方底细、寻找补给和路径线索为主。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有绝对把握,不要暴露,更不要动手。一旦发现对方人数众多或实力远超我们,立刻撤回。”
“是!”
当天傍晚,石暴带领的五人小队,如同融入阴影的蜥蜴,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坳,沿着之前发现的足迹和车辙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山坳外,是更加荒凉、死寂的丘陵地带。地面是灰褐色的硬土,夹杂着惨白的骨粉和风化的碎石。枯死的、形态扭曲的树木如同鬼影般零星矗立。空气中弥漫着“鬼哭岭”方向飘来的、带着腥甜和腐朽气息的阴风,吹在皮肤上,如同冰冷的舌头舔过。
他们循着足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潜行了约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密集的风化岩林,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如同巨兽的牙齿,杂乱地矗立着。足迹和车辙印,在岩林边缘变得杂乱,最终消失在岩林深处。
“有火光。”趴在最前面的猎手压低声音道,指向岩林深处。
石暴眯起眼,果然看到,在几块巨大岩石的夹角阴影里,有微弱的、橙红色的火光在跳跃,但很快又熄灭了,仿佛被人刻意掩盖。
“小心靠近。”石暴打了个手势。
小队分散,利用岩石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火光熄灭的位置摸去。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丝极淡的、烤制肉类的焦香,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古怪味道。
很快,他们发现了目标。
那是一个搭建在几块巨大岩石缝隙间的、极其简陋的临时营地。几根粗壮的兽骨和韧性极强的灰黑色藤蔓,支撑起几片巨大的、似乎是用某种耐腐蚀的暗褐色兽皮缝合而成的、可以快速拆卸的“帐篷”。营地中央,一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冒着青烟,旁边散落着一些啃得很干净的兽骨,以及几个用某种大型野兽头骨打磨而成的水瓢。
营地里没有人,但物品摆放并不慌乱,似乎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石暴示意队员们散开警戒,自己则带着一名最机灵的猎手,迅速而仔细地搜索营地。
帐篷里堆放着一些同样用兽皮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摸上去硬邦邦的,似乎是某种处理过的肉干或植物根茎。角落里放着几件武器:粗糙但厚重的骨矛,打磨过的、边缘带着锯齿的骨刀,还有几把用不知名黑色木头和兽筋制成的短弓,弓身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他们没有动食物和武器,重点寻找带有信息的东西。
很快,在一处岩缝的阴影里,那名猎手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扁平骨片。骨片颜色暗黄,入手沉重,一面用某种尖锐工具,刻画着简陋却清晰的图案。
“暴哥,看这个!”
石暴接过骨片,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弱天光看去。
骨片上刻画着一副地形图。中心是一座简笔勾勒的、如同脊椎般蜿蜒的巨大山脉,无疑就是“鬼哭岭”。在山脉的某一处,被用更深的刻痕,标记了一个醒目的、仿佛向下凹陷的“洞口”符号。一条曲折的虚线,从“洞口”延伸出来,穿过一些代表丘陵和岩林的简单符号,最终停留在骨片边缘——这个位置,似乎就对应着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岩林附近!
在“洞口”符号旁边,还刻着几个更加古怪的、像是某种象形文字的符号,石暴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地图?”猎手低声道,声音带着激动,“标记了进山的洞口?”
“很可能。”石暴心脏砰砰直跳,将骨片小心收起。这意外收获,价值巨大!如果这地图是真的,那他们或许能绕过“鬼哭岭”险峻的外围,直接找到进入山腹的路径!
“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准备撤。”石暴低声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高处负责瞭望的猎手,发出了急促而轻微的、模仿某种夜枭的鸣叫示警——有人靠近!不止一个!从岩林另一个方向!
石暴眼神一凛,立刻打出手势,小队成员瞬间停止动作,各自寻找最隐蔽的岩石缝隙或阴影,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用某种晦涩语言交谈的声音传来。
大约十几个人,从岩林深处走了出来,朝着这个临时营地走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石暴等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他们都穿着和营地里遗留物品风格一致的、用暗褐色兽皮和经过处理的骨骼片缝制而成的衣物,样式简单粗糙,但看起来非常坚韧耐用,能很好地抵御此地的阴风和碎石刮擦。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暗沉颜色,脸上大多涂抹着用矿物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暗绿或灰黑色的油彩,看不清具体面容,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和警惕。
他们大多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结实,动作间带着一种长期在险恶环境中生存养成的、野兽般的敏捷和谨慎。武器就挂在手边,随时可以取下。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一些、脸上涂抹着三道惨白色油彩的汉子,他肩上扛着一头刚刚猎杀的、外形像鹿但头生独角的、还在滴血的魔兽。
这些人,显然就是之前留下足迹、并且不久前还在这里停留的原主人。
他们走到营地中央,那名高大汉子将肩上的魔兽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扫视了一眼营地,目光在篝火余烬和散落的物品上停顿了一下,眉头似乎皱了皱,用那种晦涩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格外灵动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仔细检查了篝火和周围,然后抬头,也用那种语言快速说了几句,手指似乎指向了石暴他们藏身方向的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可能是移动时带落的微小石屑)。
高大汉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猎前的鹰隼,锐利地扫向石暴等人藏身的区域!
被发现了!
石暴心中暗叫不好。这些原住民对环境的感知和观察力,远超他的预估。
高大汉子抬起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他身后的十几人立刻散开,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隐隐对石暴等人藏身的区域形成了包围之势。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用一种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的目光,盯着那片阴影。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是战,是逃,还是……尝试沟通?
石暴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骨匕上。他身后的队员们,也都握紧了武器,汗水从额头滑落。
而与此同时,山坳内,残破的灰域核心处。
一直沉睡的叶尘,眉心上那枚稳定闪烁的银翠莲花烙印,其光芒闪烁的频率,毫无征兆地,微微加快了一丝。
仿佛感应到了,远处岩林中,那紧张的对峙,以及那些陌生来客身上,散发出的、与这片死寂大地隐隐契合,却又带着一丝迥异生机的……独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