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地底并非单纯的密室或洞穴。

当九龙令嵌入地宫石门时，整面石壁开始发光——不是阵法的灵光，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沧桑的光泽。石壁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人为刻画的古文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散发着镇压万物的厚重气息。

“这是‘封天镇岳纹’。”袁天罡神色凝重，手指轻触石壁，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传说中，上古时期用来封印大妖巨魔的符文。没想到……会出现在皇宫地底。”

星璇的冰火双瞳已经恢复了些许光彩。她盯着那些纹路，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这些符文给她的感觉……与五行轮盘碎片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轮盘碎片是包容、流转、相生相克的生机，而这些符文是镇压、封锁、永世禁锢的死寂。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但珠子的光芒被那些符文吸收了大半，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中有浓重的土灵气，却也混杂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那种味道，像是埋藏了千年的棺木，又像是干涸了万年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阶梯。袁天罡手持窥天镜在前开路，镜面光芒照向四周，将隐藏在暗处的禁制一一显形。星璇则全神戒备，左手捏着寒冰符，右手扣着火雷珠——这是她在寒冰殿时，慕容霜赠予的保命之物。

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走了约莫一刻钟，袁天罡突然停下:“不对劲。”

“怎么了？”

“我们走了至少三百丈深。”袁天罡指着窥天镜，“但镜面显示，我们现在的位置……还在乾元宫正下方三十丈处。”

空间错乱？还是幻阵？

星璇左眼冰蓝光芒亮起，扫视四周。在冰瞳的视野中，阶梯依然是阶梯，墙壁依然是墙壁，但那些符文……在蠕动。

不是真正的蠕动，而是符文内部的能量在流动。那些能量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空间扭曲、折叠，形成了这个看似无限延伸的阶梯。

“不是幻阵，是空间折叠。”星璇得出结论，“这些符文改造了这里的空间结构。我们每走一步，实际上都跨越了数十丈的真实距离，但空间被折叠后，感觉上还是在原地踏步。”

袁天罡脸色一变:“那怎么办？九龙令能破解吗？”

“试试看。”星璇取出九龙令，注入灵力。

令牌上的九条龙活了过来，化作九道金光飞向四周。金光触碰到那些符文，符文顿时剧烈闪烁，能量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三倍。整个空间开始震动，阶梯扭曲变形，墙壁上的夜明珠一颗颗炸裂！

“不好！符文反噬！”袁天罡大喝一声，窥天镜挡在身前，镜面射出一道白光，试图稳定空间。

但白光的强度远远不够。空间扭曲越来越剧烈，阶梯开始崩解，一块块石板从脚下脱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关键时刻，星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收起九龙令，双手结印，五块五行轮盘碎片从怀中飞出，悬浮在她周围。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交织，形成了一个微型的五行轮盘虚影。

“五行流转，空间归位！”星璇低喝一声。

轮盘虚影缓缓旋转，五色光芒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强行抚平，蠕动的符文重新安静下来。崩解的阶梯重新凝聚，夜明珠也恢复了光亮。

但代价是巨大的。星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用碎片之力对抗上古符文，对她的神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星璇姑娘！”袁天罡连忙扶住她。

“没事。”星璇擦去血迹，收起碎片，“继续走。符文已经被压制了，现在应该能走到真实的地底。”

果然，接下来的阶梯恢复了正常。两人又走了约百步，终于来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石台。石台的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与墙壁上的封天镇岳纹如出一辙。而在石台的最高处，悬浮着一团土黄色的光球——那光球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厚重如山的威压，正是土之本源。

但星璇和袁天罡的注意力，都被石台底部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九条粗大的锁链从石台的九个方位延伸出来，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那人盘膝而坐，身穿残破的帝王袍服，袍服上的金龙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威严。他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地面，已经全部灰白。面容看起来三十多岁，确实与大皇子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的沧桑感，却像是活了万年的老怪物。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流转。他静静地看着星璇和袁天罡，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两件无生命的物品。

“又有人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三万年了，你是第十二个。”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晚辈袁天罡，中州国师，见过前辈。不知前辈……”

“朕的名字，你们不配知道。”那人淡淡道，“你们来，是为了那个东西吧？”

他指的是土之本源。

星璇点头:“是。我们需要它来救人。”

“救人？”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用朕的‘心脏’去救人？有意思。”

星璇心中一震:“心脏？”

“这团土之本源，就是朕的心脏所化。”那人平静地说，“三万年前，朕被不肖子孙封印于此，他们抽走了朕的心脏，炼化成土之本源，作为封印的核心阵眼。只要本源还在，朕就永远无法脱困。”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如果土之本源是此人的心脏，那取走本源，就等于……杀了他？

“前辈说自己是初代人皇。”星璇冷静地问，“可有证据？”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了被锁链锁住的右手。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画面凭空浮现。

画面中，是一片蛮荒的大地。人类还在茹毛饮血，妖兽横行，魔物肆虐。一个身穿兽皮的男子手持石斧，带领族人开垦土地，修建城池，传授修炼之法。他战妖兽，平魔乱，统一部落，最终建立了中州第一个王朝。

那个男子，与眼前之人的面容一模一样。

画面流转，王朝建立后三千年，男子已经修炼到人间巅峰，即将飞升。但他的子孙们恐惧了——恐惧他飞升后王朝失去庇护，更恐惧他飞升后会带走王朝的气运。于是，在一次祭祀大典上，他最信任的九个儿子联手布下大阵，趁他闭关冲击飞升的关键时刻，将他镇压在了这座石台下。

他们抽走了他的心脏，炼化成土之本源，作为封印的核心。他们篡改了史书，抹去了他的一切痕迹，将王朝的建立归功于他们自己。三万年过去了，就连“初代人皇”这个称号，都已经被世人遗忘。

画面消失。

大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袁天罡颤声问:“前辈……为何不反抗？以您的修为，就算被偷袭，也不该……”

“不该被几个小辈镇压？”那人替他说完，然后笑了，“朕是自愿的。”

“自愿？”

“朕飞升在即，但推演天机时，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未来。”那人的金色眼眸望向虚空，“未来，这个世界会遭遇一场浩劫。浩劫的源头，是一件名为‘五行轮盘’的器物。它会被后人重铸，然后……打开通往‘归墟’的大门。”

星璇瞳孔骤缩。

归墟！这个词她在观星阁的古籍中看到过。传说中，那是万物的终结之地，所有世界最终都会归于归墟。如果五行轮盘会打开归墟之门，那岂不是……

“五行宗的开山祖师昊天，是朕的弟子。”那人继续说，“他天纵奇才，从朕这里学到了五行之道的真谛，创立了五行宗。但他在晚年时，也看到了那个未来。所以他做了一件事——将完整的五行轮盘打碎，分成五块碎片，希望后人永远无法重铸。”

“但后来者不知真相，只以为轮盘重铸能补全天道，解开灵根枷锁。真是……可笑。”

星璇握紧了拳头:“前辈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收集碎片、寻找本源、试图重铸轮盘……都是在帮倒忙？”

“不止是帮倒忙。”那人看着她，“你们是在亲手打开归墟之门，让这个世界提前走向终结。”

“那魔主呢？”袁天罡问，“魔主试图收集碎片，难道不是为了重铸轮盘？”

“魔主？”那人冷笑，“那是归墟泄露出来的一缕气息，附着在人心魔念上形成的怪物。它的目的，确实是重铸轮盘，但它是想用归墟之力污染轮盘，让轮盘成为归墟降临的锚点。”

“所以你们看，多么讽刺。想重铸轮盘的人，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最终都会导致同一个结果——世界毁灭。”

星璇沉默了。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她所做的一切，林羽所做的一切，所有人的牺牲和努力……都是在加速世界的毁灭。

但她不能完全相信。

“前辈有什么证据？”她问，“除了您刚才展示的画面，还有什么能证明您的话？”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体内，有五行轮盘碎片的气息。而且……你身上还有另一件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星璇的胸口。

星璇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冰魄神心！林清瑶沉睡的那颗冰魄神心，一直被她贴身携带！

“那件东西，是昊天留给后人的最后警告。”那人说，“你把它拿出来，朕可以激活其中隐藏的信息。”

星璇犹豫了。冰魄神心关系到林清瑶的性命，万一有失……

“信不信由你。”那人收回手，闭上眼睛，“但朕要提醒你——取走土之本源，封印就会松动。朕会脱困，而这个世界……会多一个知道真相的活化石。不取走本源，你们的同伴就无法复活，但世界可以多活一段时间。怎么选，看你自己。”

袁天罡看向星璇，眼神复杂。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取走本源，可能放出未知的存在，也可能加速世界毁灭。但不取，林羽就无法复活，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白费，魔主的威胁也无法彻底解决——毕竟魔主的目标也是重铸轮盘，他们不行动，魔主也会想其他办法。

星璇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

林羽消散时的微笑，林清瑶沉睡的容颜，张烈在西漠浴血奋战的身影，江云舟和药尘在深海中的挣扎，刘震山和岩昊在南离神山的考验……

还有老王、谢无涯、老木根……那些已经牺牲的人。

他们付出一切，不是为了毁灭世界，而是为了拯救。

良久，星璇睁开眼，冰火双瞳中重新燃起坚定。

“我选择相信同伴。”她一字一句地说，“林羽他们拼上性命守护这个世界，我不相信他们的努力最终会导致毁灭。就算五行轮盘真的会打开归墟之门，我们也一定能找到其他的路——封印归墟，或者……改变未来。”

那人睁开眼睛，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有趣。”他笑了，“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这样回答的人。前十个来取本源的人，有八个选择放弃，两个选择杀朕夺本源。而你……选择了一条朕从未想过的路。”

“那前辈……”

“朕不会阻止你。”那人说，“但朕也不会帮你。土之本源就在那里，有本事就拿走。不过朕要提醒你——取走本源后，封印松动的不仅仅是朕。这座石台下，还镇压着其他的东西。那些东西……可比朕危险多了。”

星璇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走向石台，一步步登上阶梯。每上一层，压力就增大一分。土之本源散发的威压，就像整座山岳压在肩头，让她呼吸困难，骨骼咯吱作响。

但她没有停下。

第五层时，她的嘴角再次溢血。

第七层时，她的双腿开始颤抖。

第九层——最后一层，她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垮。冰火双瞳自动激发，冰蓝与赤红的光芒护住全身，才勉强站稳。

土之本源近在眼前。

星璇伸出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球的瞬间——

石台突然剧烈震动！

九条锁链哗啦作响，那个被锁住的人皇猛地抬头，金色眼眸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来了！”

“什么来了？”袁天罡大惊。

话音未落，石台底部的地面轰然炸裂！无数漆黑的触手从裂缝中钻出，触手上长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散发着疯狂的、混乱的气息。

那些触手疯狂舞动，一部分扑向星璇，一部分扑向人皇，还有一部分……直接卷向上方的土之本源！

“归墟的爪牙……”人皇冷哼一声，身上爆发出恐怖的金光。金光化作利刃，将扑向他的触手全部斩断。但他的动作被锁链限制，无法保护星璇和本源。

星璇咬牙，右手火雷珠炸开，狂暴的雷火将扑向她的触手逼退。左手寒冰符激活，寒气冻住了卷向本源的触手。

但这只是暂时的。触手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出。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斩断、被烧焦、被冰冻的触手，竟然还能再生！

“这些是‘归墟蠕虫’！”袁天罡一边用窥天镜攻击，一边大喊，“它们是归墟泄露出来的怪物，不死不灭，只能封印！星璇姑娘，快取本源！取走本源后，这座石台的封印大阵会彻底激活，将它们重新镇压！”

星璇明白了。

原来土之本源不光是封印人皇的核心，也是镇压这些归墟蠕虫的阵眼。取走本源，蠕虫会脱困，但石台的封印大阵会因失去核心而自动触发最后的手段——以整座石台为代价，进行一次彻底的镇压。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她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土之本源！

光球入手，沉重得像是握住了一座山。狂暴的土系能量涌入体内，冲击着她的经脉。星璇闷哼一声，强行用冰火双瞳的力量压制住能量暴动，将本源收入怀中。

与此同时，石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九层石台开始崩解，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块一块块脱落，然后化作流光，在空中重新组合，形成一个巨大的“封”字。

封字落下，镇压在裂缝之上。

那些疯狂涌出的归墟蠕虫被白光照射，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开始消融。它们挣扎着想要逃回裂缝，但封字的力量太强，将它们全部碾碎、净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后，裂缝消失了，蠕虫也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地面。而那座九层石台……已经彻底消失。

锁链还在地上，但锁链的另一端，已经空了。

星璇和袁天罡猛地转头，看向人皇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大厅的灵气疯狂涌入他体内。他灰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脸上的皱纹消失，肌肤恢复光泽。

几个呼吸间，他从一个沧桑的囚徒，变回了那个画面中英武威严的初代人皇。

他睁开眼，金色眼眸看向星璇。

“多谢。”他说，“朕欠你一个人情。”

星璇握紧了手中的土之本源，警惕地问:“前辈现在要去哪里？”

“先去见见朕那些‘孝顺’的后代。”人皇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然后……去会会那个所谓的魔主。归墟的爪牙，不该在这个世界放肆。”

他顿了顿，看向星璇:“至于你，小姑娘。记住朕的话——五行轮盘的重铸，确实会打开归墟之门。但或许……你说的对。或许真的有其他的路。”

“找到那条路，然后证明给朕看。”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大厅内，只剩下星璇和袁天罡，以及怀中那颗沉甸甸的土之本源。

袁天罡脸色苍白:“星璇姑娘……我们是不是……放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星璇沉默良久，最终摇头。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土之本源拿到了。林羽复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至于其他的……等发生了再说。”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阶梯。

背后的地面平整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星璇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百零二章 地底人皇

第一百零二章地底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