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深海没有光。

这里是大洋最深处，水压足以将精钢压成薄片，温度低到连灵力运转都会变得滞涩。唯一的照明是那些发光的深海生物——水母如幽灵般漂浮，灯笼鱼提着惨绿的光点游弋，偶尔有巨大的黑影在远处掠过，带起无声的暗流。

江云舟和药尘乘坐的“避水舟”此刻正悬浮在万丈海渊上方。这是一种特制的法器，舟身由万年寒铁打造，表面刻满了避水符文和抗压阵法。但即使如此，舟身依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巨力碾碎。

“再下潜三百丈，就是‘归墟之眼’的入口。”药尘盯着手中的定位罗盘，声音在水下显得沉闷，“水之本源就在归墟之眼深处。但根据典籍记载，那里有‘冥河守卫’看守，是一种半灵半魔的存在，擅长精神攻击和幻术。”

江云舟点点头，没有开口。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操控避水舟上。作为水灵根修士，他在深海环境比其他人有天然优势，能更敏锐地感知水流变化和灵力波动。但即使如此，这片海渊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喘不过气。

避水舟继续下潜。

三百丈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不是普通的水流漩涡，而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缓缓旋转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海水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形成一圈圈诡异的波纹。这就是归墟之眼——传说中通往冥界的通道之一，也是水行灵力的终极汇聚地。

“到了。”药尘收起罗盘，取出几个玉瓶，“这是‘清心丹’，能抵御精神攻击；这是‘定魂散’，能稳定神魂。进去之前先服下。”

两人服下丹药，江云舟操控避水舟，小心翼翼地驶向漩涡边缘。

就在舟身即将进入漩涡的瞬间，异变突生！

漩涡中，突然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那些触手粗如巨蟒，表面布满吸盘，吸盘中央是密密麻麻的利齿。更可怕的是，触手上缠绕着浓郁的魔气，与海水的冰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魔物？！”药尘脸色大变，“归墟之眼被魔气污染了！”

江云舟反应极快，避水舟猛地转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触手攻击。但触手数量太多，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封锁了所有退路。

“不能退，只能进！”江云舟咬牙，将全部灵力注入避水舟，“药尘前辈，准备好战斗！”

避水舟表面亮起淡蓝色的光芒，那是江云舟的水行灵力在催动舟身的防御阵法。舟身如离弦之箭，直射漩涡中心！

触手疯狂追击，抽打在舟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避水舟都会剧烈震动，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江云舟能感觉到，舟身的抗压阵法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最多十息就会崩溃。

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些触手！

“药尘前辈，有没有能暂时麻痹这些魔物的药物？”江云舟一边操控避水舟闪避，一边急问。

药尘快速翻找药囊:“有！‘玄冥麻痹散’，专门针对水生魔物。但需要直接接触才能生效，这么远的距离……”

“给我！”江云舟接过药瓶，“我试试用水流送过去！”

他打开瓶塞，将药粉倒入掌心，然后双手结印。淡蓝色的水行灵力包裹着药粉，化作数十道细小的水流，精准地射向最近的几条触手。

药粉接触触手的瞬间，那些触手剧烈抽搐，动作明显迟缓。但其他触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更加疯狂地攻击。

“有效，但不够！”药尘看着还有上百条触手，脸色难看，“药粉存量不多，全用上也麻痹不了十分之一。”

江云舟脑子飞速运转。这些触手显然受同一个意识控制，如果能找到本体……

他的神识全力展开，穿透浑浊的海水，追踪触手的来源。最终，在漩涡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阴影——那是一只巨大的章鱼，不，比章鱼更狰狞，它有三颗头颅，每颗头颅上都长着六只眼睛，十八只眼睛全部是纯粹的黑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

更让江云舟心惊的是，章鱼体内，隐约可见一颗冰蓝色的光球——那是水之本源！魔物居然把本源吞进了体内，用魔气污染、炼化！

“本体在漩涡中心，它把水之本源吞了。”江云舟快速说道，“必须杀了它，才能取出本源。”

药尘倒吸一口凉气:“吞了本源？那这魔物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我们两个金丹初期，怎么打？”

确实，实力差距太大了。

但江云舟没有退缩。他想起了林羽，想起了那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前的少年。如果林羽在这里，会怎么做？

一定会找到办法。

“水之本源虽然被吞，但魔物不可能完全炼化。”江云舟眼中闪过决绝，“本源是至纯的水行之力，与魔气相克。魔物强行吞噬，现在一定很痛苦，很虚弱。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药尘:“前辈，您最擅长药理。有没有一种药，能引动本源之力从内部爆发，让魔物自内而外崩溃？”

药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有！‘净水解魔散’，专门针对被魔气污染的水行灵物。但这药需要以纯净的水行灵力为引，而且……施药者必须靠近魔物本体，将药直接打入它体内。”

靠近魔物本体，等于送死。

江云舟却笑了:“那就靠近。前辈，您准备好药。我来创造机会。”

“江小友，你……”药尘想劝，但看到江云舟眼中的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重重点头:“好！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避水舟不再闪避，反而调转方向，主动冲向漩涡中心。

魔物似乎没料到这两个渺小的人类敢主动靠近，触手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就这一瞬间，江云舟抓住了机会。

“水行——千流分影！”

他的身影突然分化成数十道，每一道都散发着相同的气息，从不同方向冲向魔物本体。这是水行功法中的高阶幻术，在水中效果倍增。

魔物十八只眼睛疯狂转动，试图分辨真假。触手胡乱抽打，击碎了一道又一道幻影。但真正的江云舟，已经趁着混乱，潜到了魔物下方。

就是现在！

江云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短剑——这是临行前星璇给的，剑身刻着观星阁的破魔符文。他将全部灵力注入短剑，剑身亮起刺目的蓝光。

然后，他向上刺出！

剑锋刺入魔物柔软的腹部，深入三寸，再也无法前进。魔物的皮肤比想象中更坚韧，而且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紫黑色魔气。

魔物发出无声的咆哮——在深海中，声音无法传播，但那股精神冲击却如实质般席卷而来。江云舟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中，七窍同时溢血，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左手继续持剑，右手接过药尘递来的玉瓶，将瓶中的“净水解魔散”全部倒入伤口！

药粉接触魔气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魔物剧烈挣扎，触手疯狂拍打周围的海水，掀起恐怖的暗流。江云舟被暗流卷飞，重重撞在海底的岩石上，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但他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魔物。

药粉生效了。

魔物体内的水之本源，在净水解魔散的刺激下开始苏醒。冰蓝色的光芒从魔物体内透出，与紫黑色的魔气激烈冲突。魔物三颗头颅同时扭曲，十八只眼睛中充满了痛苦和疯狂。

它在海水中翻滚、抽搐，触手无意识地挥舞，将周围的海底地貌彻底破坏。漩涡因为它的挣扎而变得更加狂暴，避水舟在暗流中如一片落叶，随时可能倾覆。

药尘操控着避水舟，艰难地躲避着飞溅的岩石和魔物触手。他看到江云舟重伤倒地，想过去救援，但暗流太强，根本无法靠近。

“江小友，坚持住！”药尘只能传音。

江云舟挣扎着想要站起，但伤势太重，刚一动就喷出一口鲜血。他看向魔物，发现冰蓝色光芒越来越盛，已经压制了魔气。魔物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中透出本源的光芒。

成功了……药生效了……

但就在江云舟以为胜利在望时，魔物做出了最后的反扑。

它的三颗头颅突然同时炸裂！不是被本源撑爆，而是主动自爆！头颅炸裂后，涌出的不是脑浆，而是三团紫黑色的魔核。魔核在空中融合，化作一道黑影，直射江云舟！

那是魔物的本源魔念，它要在临死前夺舍江云舟！

江云舟想要躲避，但重伤之下动作迟缓。眼看黑影就要没入他的眉心，一道水墙突然在他面前升起。

是药尘！他在最后关头操控避水舟挡在了前面！

黑影撞在水墙上，水墙瞬间破碎，但黑影也黯淡了许多。它绕过避水舟，再次扑向江云舟。

这一次，江云舟避无可避。

但就在黑影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他怀中突然亮起一道蓝光——那是林羽母亲留下的玉佩！雪轻语的神念虽然已经消散，但玉佩本身还残留着一丝寒冰殿的守护之力。

蓝光与黑影碰撞，互相抵消、湮灭。最终，黑影彻底消散，玉佩也化为齑粉。

江云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魔物的无头躯体终于停止了挣扎。冰蓝色的光芒完全爆发，将魔气彻底净化。躯壳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海水中。而在躯壳原本的位置，一颗拳头大小的冰蓝色光球静静悬浮——水之本源，终于脱困了。

避水舟缓缓驶来，药尘跳下舟，扶起江云舟，给他喂下疗伤丹药。

“好险……”药尘心有余悸，“要不是那块玉佩……”

江云舟看着手中玉佩的粉末，轻声说:“这是林兄母亲留给他的。没想到最后，又救了我一命。”

他收起感伤，看向水之本源:“前辈，快收取本源，我们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其他深海魔物。”

药尘点头，取出特制的玉盒，小心翼翼地将水之本源收入其中。玉盒关闭的瞬间，周围狂暴的水流突然平静了许多，归墟之眼的漩涡也减缓了旋转速度。

两人回到避水舟，准备上浮。

但就在这时，江云舟突然感应到了一丝异常——在归墟之眼更深处，隐约传来一股熟悉的波动。那波动很微弱，但带着空间之力的特征，与林羽轮盘中的空间印记有几分相似。

“等等。”江云舟叫住药尘，“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药尘皱眉:“江小友，你的伤势……”

“我撑得住。”江云舟坚持，“这股波动很重要，可能与魔主有关。”

他想起了南离神山那位老者的话:魔主有三个分身，一个在东海深处。归墟之眼是通往冥界的通道之一，而冥界与魔界相邻……

难道这里藏着魔主东海分身的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避水舟再次下潜，这一次的目标是归墟之眼的最深处。

越往下，水压越恐怖，温度越低。避水舟的符文开始崩溃，舟身出现裂痕。江云舟不得不持续注入灵力修补，但这让他的伤势进一步恶化。

终于，他们来到了归墟之眼的底部。

这里是一片绝对黑暗的领域，连发光生物都不敢靠近。但在这片黑暗中，有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物体——那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江云舟仔细辨认，那些文字是上古时期的铭文，记载的内容让他浑身发冷:

“东海魔渊，封魔于此。三魂分镇，七魄为锁。若锁破碎，魔主重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镇魔之物:东海水眼之核、南海火山之心、西漠金池之精、北冥归墟之眼、中州地脉之魂。五物齐聚，封印永固。”

五物齐聚……这不就是五行本源吗？！

原来五行本源不仅是重铸轮盘的关键，也是封印魔主东海分身的阵眼！

但问题是，现在他们要取走水之本源，那归墟之眼的封印就会削弱。魔主的东海分身，可能会因此提前苏醒！

“难怪魔物要吞噬水之本源……”药尘脸色苍白，“它不是在污染本源，而是在破坏封印！”

江云舟握紧拳头。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取走水之本源，林羽有复活希望，但魔主东海分身可能脱困；不取，封印暂时稳固，但林羽复活无望，五行轮盘无法重铸，长远来看魔主还是会卷土重来。

怎么选？

他想起了林羽的选择:在养心殿，明知祭阵会死，还是选择了封印魔界通道。

如果林羽在这里，一定会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再想办法应对长远的威胁。

“取走。”江云舟最终做出了决定，“魔主东海分身就算苏醒，也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先复活林兄，重铸轮盘，到时候有完整轮盘在手，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药尘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操控避水舟开始上浮。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石碑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出现。

裂痕中，渗出一缕紫黑色的气息。

那气息在海水中扩散，化作低沉的笑声:

“终于……封印松动了……本尊……很快就能……重见天日……”

笑声在海渊中回荡，逐渐消散。

但危机，已经埋下。

第一百章 深海幽影

第一百章深海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