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青云山脉。
七匹风灵鹿踏出无尽林海边缘的那一刻,前方豁然开朗。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主峰青云峰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的建筑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护山大阵已经重新开启,淡青色的光罩如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山门笼罩其中。
只是,山脚下原本热闹的青云镇,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
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街上的行人稀疏,偶有修士匆匆走过,也多是神色凝重,低声交谈。三个月前那场宗门剧变的影响,显然还未完全消散。
“到了。”林羽勒住风灵鹿,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门,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离开时,他是被陈玄风一系追杀的叛徒。如今归来,却是携五行轮盘雏形、拯救木灵族、击退魔主的功臣。世事变迁,不过百日。
守山弟子远远看到这一行人,先是警惕地握紧剑柄,待看清林羽的面容后,齐齐愣住。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揉了揉眼睛,失声道:“林……林师兄?!”
林羽翻身下鹿,走上前去。那弟子他认识,叫陈平,三年前同期入门的弟子,为人憨厚老实,曾在他被陈玄风一系打压时偷偷送过伤药。
“陈师弟,好久不见。”林羽微笑道。
“真的是林师兄!”陈平激动地冲上前,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躬身行礼,“不,现在是林长老了!掌门有令,您回来直接去青云殿,他和其他长老都在等您!”
其他守山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行礼,眼神中充满敬畏和好奇。这三个月,关于林羽的传说已经在宗门内传疯了——单枪匹马闯黑风寨救父、北荒夺冰魄之心、西漠破魔主阴谋、南荒得土德之体追随、东域拯救木灵族重铸轮盘雏形……每一件都是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大事。
林羽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我们先去青云殿。”
风灵鹿被守山弟子牵去照料,林羽一行人步行上山。沿途遇到的弟子无不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有敬佩的,有好奇的,也有……复杂的。
“那就是林羽?看起来好年轻……”
“废话,他才二十岁!可人家已经是金丹长老了,还重铸了五行轮盘雏形!”
“听说他父亲林啸云长老就是被陈玄风害的,如今修为尽失……”
“小声点!陈天风掌门现在整顿宗门,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们看后面那个光头大汉,那就是地灵族的岩昊吧?听说他一拳能砸碎小山!”
“还有那个蓝衣的,是江云舟,水灵根天才……”
“谢无涯长老也回来了!唉,可惜修为尽失……”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林羽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张烈倒是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刘震山皱眉扫视四周,手始终按在锤柄上。江云舟微微摇头,谢无涯则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登上青云峰,穿过演武广场,青云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殿门大开,两排执事弟子肃立两侧。殿内,掌门陈天风端坐主位,两侧坐着十几位长老——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林羽目光一扫,看到了几位当初支持陈玄风的长老,如今个个面色尴尬,不敢与他对视。
“弟子林羽,携同伴归来,拜见掌门。”林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陈天风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住林羽的手臂:“不必多礼。林长老,你这三个月,辛苦了。”
他转向张烈等人,郑重道:“诸位道友助我青云弟子,护苍生正道,青云宗上下感激不尽。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青云宗的贵客,可自由出入宗门所有区域,享受内门长老待遇。”
这是极高的礼遇。岩昊、药尘等人连忙还礼。
陈天风又看向谢无涯,眼中闪过痛惜:“谢师弟,你……”
“掌门师兄不必多言。”谢无涯平静道,“我既选择舍去修为,便不后悔。如今能在阵法一道上有所精进,已是幸事。”
陈天风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众长老道:“今日林长老归来,乃宗门大喜。传令下去,今晚设宴庆贺,所有弟子皆可参加。”
“掌门且慢。”一位坐在右侧首位的白发长老突然开口。
众人看去,那是执法堂首座长老,姓徐,名正阳,金丹后期修为,为人刚正不阿,在宗门内威望极高。陈玄风在时,他便多次公开反对其行事,为此曾被排挤到边缘。
“徐长老有何指教?”陈天风问道。
徐正阳起身,先对林羽拱手:“林长老功绩,老朽敬佩。但有件事,必须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月前,陈玄风叛宗,勾结魔主,证据确凿。但其党羽并未完全肃清,仍有漏网之鱼在外活动。据执法堂调查,赵无极、李山二人近日出现在无尽林海,与黑风寨流寇、魔修勾结,伏击了林长老一行——此事,林长老可否证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羽身上。
林羽点头:“确有此事。三日前,我们在返回途中遭遇伏击,对方以赵无极为首,李山隐藏在暗处,还有五名魔修、七名黑风寨散修。四名金丹,二十余名筑基。”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名金丹……林长老如何脱身?”一位长老忍不住问。
“击退了。”林羽平静地说,“魔修重伤三人,散修重伤四人,赵无极、李山败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四名金丹,二十多名筑基的伏击,被他们……击退了?
而且听这意思,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林羽一行只有他一个金丹,还带着修为尽失的谢无涯,其他人都只是筑基期!
徐正阳眼中精光一闪:“敢问林长老,是如何做到的?”
“五行轮盘雏形,可调用五行规则。”林羽言简意赅,“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木克土,金克木——规则压制之下,人数优势并无意义。”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规则之力,那是元婴修士才能初步接触的领域!林羽才金丹初期,竟能通过轮盘雏形调用规则,这简直……匪夷所思。
徐正阳沉默片刻,突然躬身一拜:“老朽代宗门,谢林长老解围。但有另一事,不得不问——林长老重铸五行轮盘雏形,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才是所有人真正关心的。
五行轮盘,关乎上古秘辛、天道补全,更关乎整个修真界的未来。林羽作为轮盘持有者,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林羽环视大殿,缓缓道:“三件事。”
“第一,救治同伴。星璇姑娘为助我觉醒轮盘之力,强行催动冰火魔瞳,如今昏迷不醒,需要净世神雷救治。清瑶……她沉睡于冰魄神心,也需要唤醒。”
“第二,重铸完整轮盘。五块碎片虽已集齐,但轮盘只是雏形,需要前往五行宗遗址,完成最后的重铸仪式。”
“第三,阻止魔劫。魔主真身尚未完全降临,但其爪牙已遍布各地。‘三星聚,魔劫起’——冰魄之心、火之碎片、雷核之心,如今前两者已在我们手中,雷核之心很可能在北域雷殛峰。我们必须赶在魔主之前,找到它。”
每一件事,都重若千钧。
陈天风沉吟道:“净世神雷……古籍记载,此物只存在于天地至阳至刚之地。北域雷殛峰、东海雷泽、宗门镇魔窟,这三处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他看向林羽:“你打算先去哪一处?”
“北域。”林羽毫不犹豫,“星璇昏迷前感应到雷殛峰有异动,而且荧惑星北移,天象示警。魔主真身,很可能就在那里。”
一位面容枯槁的长老突然开口:“林长老,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长老姓卢,名松年,是藏经阁守阁长老,修为只有筑基圆满,但博览群书,对上古秘辛的了解在宗门内无人能及。
“卢长老请讲。”林羽道。
“你可知,为何五行宗遗址的位置,数百年来无人知晓?”卢松年缓缓道,“因为那遗址,不在我们这方世界。”
“什么?”众人皆惊。
“确切说,是在一处‘折叠空间’之中。”卢松年解释道,“上古时期,五行宗为躲避大劫,举宗迁移,以大神通将整个宗门所在的山门,折叠进了虚空夹缝。只有集齐五块碎片,以五行轮盘雏形为引,才能打开入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入口的位置,就刻在五块碎片内部。当五块碎片齐聚时,碎片会彼此共鸣,投射出地图。”
林羽心中一动,立刻内视体内。
果然,五块碎片此刻正以某种特定频率共振,共振的波动在识海中交织,隐隐勾勒出一幅……星图?
不,不是星图。是山川地形图,但极为古老,与现在的地貌大相径庭。
“看到了?”卢松年问。
林羽点头:“看到了。但那地形……我不认识。”
“因为那是三万年前的地形。”卢松年语出惊人,“五行宗折叠山门,是在三万年前的上古末期。之后沧海桑田,大陆板块移动,灵气潮汐变迁,如今的地貌与那时早已天差地别。”
“那该如何寻找?”陈天风皱眉。
“需要‘对照’。”卢松年道,“藏经阁顶层,有一块‘上古堪舆玉简’,记录了五万年至一万年前的主要地形变化。只要将碎片投射的地图与玉简对照,就能推算出遗址现在的大致位置。”
他看向林羽:“不过,那玉简是宗门至宝,唯有掌门和三位首座长老联名,才能开启查阅。”
陈天风立刻道:“本座同意。徐长老,传功堂首座,还有……丹堂首座,三位可愿联名?”
徐正阳第一个点头:“事关五行轮盘重铸,老朽义不容辞。”
传功堂首座是个中年美妇,姓柳,她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丹堂首座是个胖老头,姓孙,他摸了摸胡子:“老夫也没意见。不过林长老,老夫有个请求——若你去五行宗遗址,可否帮老夫采集几味灵药?那些灵药如今已经绝迹,只有上古遗迹中可能还有留存。”
“孙长老需要什么,列个单子便是。”林羽应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天风拍板,“卢长老,稍后你带林长老去藏经阁顶层,查阅玉简。徐长老,你负责安排北域之行的一应准备。柳长老,挑选一批精锐弟子,随时待命。孙长老,准备疗伤、解毒、恢复灵力的丹药,多多益善。”
众长老齐声领命。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陈天风单独留下林羽,带着他往后山走去。
“你父亲在后山静养。”陈天风边走边说,“他修为尽失后,身体大不如前,但精神还好。每天都会在后山崖边打坐,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林羽心中一阵刺痛。
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后山悬崖边。一个背影坐在崖边巨石上,青衫在风中飘动,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父亲。”林羽轻声唤道。
背影一震,缓缓回头。
林啸云的面容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看到林羽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羽儿……”他站起身,踉跄了一步。
林羽连忙上前扶住。触手所及,父亲的手臂枯瘦如柴,体内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是修为尽失,丹田破碎的征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啸云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受伤了?脸色这么白。”
“一点小伤,不碍事。”林羽强笑道,“父亲,您……”
“我没事。”林啸云摆摆手,在巨石上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跟爹说说,这三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林羽坐下,从黑风寨救父开始,讲到北荒寒冰深渊、西漠磐石部落、南荒厚土城、东域无尽林海,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林啸云静静听着,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听到惊险处会握紧拳头,听到胜利时会舒展开眉头。
当听到老木根以身化树时,他长叹一声:“木灵族的汉子,都是好样的。”
当听到林羽重铸轮盘雏形、击退魔主部分真身时,他眼中闪过欣慰和骄傲。
最后,林羽说到未来的计划:北域寻雷,遗址重铸,阻止魔劫。
林啸云沉默了很久。
夕阳西下,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羽儿。”林啸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林羽浑身一震。
关于母亲,父亲从未主动提过。他只知道母亲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死因不明,葬在青云宗后山,连墓碑都没有。
“她不是病死的。”林啸云望着远山,眼中浮现痛苦之色,“是为了保护你,被魔气侵体,自毁金丹而亡。”
林羽如遭雷击。
“二十二年前,你还小,我和你娘带着你外出游历。在西漠边缘,我们遭遇了一队魔修。那些魔修的目标,就是你。”林啸云缓缓道,“你娘拼死护着你,被魔气侵入丹田。为了不魔化,也为了不波及我们,她……选择了自毁。”
“为什么……魔修为什么要追杀我?”林羽声音颤抖。
“因为你的灵根。”林啸云转头看着他,“你不是杂灵根,而是‘混沌源火’之体,是五行轮盘最完美的宿主。魔主想要污染五行,打开魔界通道,就必须控制你,或者……杀了你。”
他伸手,轻轻抚摸林羽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你娘临死前说,不要告诉你真相,让你平平安安过一生。但我做不到……你注定要走这条路,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
林羽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二十二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严格要求,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为什么在他觉醒混沌源火时没有太过惊讶……
“爹……”他哽咽道。
“别哭。”林啸云擦去他的眼泪,眼中却也有泪光闪烁,“你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去北域,爹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净世神雷虽是救治星璇姑娘的关键,但雷殛峰也是至阳至刚之地,对你体内的混沌源火有压制作用。在那里,你的实力最多只能发挥七成。”
“第二,魔主真身若真在北域,那他一定在谋划更大的阴谋。‘五心炼魔计划’虽然被我们破坏了地火之心、地脉之心、冰魄之心,但风灵之心、雷核之心还在他手中。如果他集齐五心,炼制出‘五行魔心’,就能强行打开魔界通道——哪怕没有五行轮盘。”
“第三……”林啸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林羽手中,“这是你娘的遗物。里面封存了她的一道神念,关键时刻,捏碎玉佩,或许能救你一命。”
玉佩温润,呈乳白色,上面刻着一个“雪”字。
林羽握紧玉佩,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离开后山时,林羽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依然坐在崖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那一瞬间,林羽突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承受的一切——丧妻之痛,修为被废,还要隐瞒真相,保护儿子……
“我会走得更远。”他轻声自语,“一定会。”
回到前山,卢松年已经在藏经阁外等候。
“林长老,玉简已经准备好了。”
藏经阁顶层,一间密闭的石室内。正中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古老的光晕。
卢松年双手结印,打出三道法诀。玉简缓缓展开,化作一幅立体的光影地图——山川河流、大陆板块,都在缓慢移动,演示着数万年来的地貌变迁。
林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五块碎片共鸣投射出的地形图,在识海中具现出来。
两幅地图,开始重叠、对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内只有玉简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一个时辰后,林羽睁开眼,眼中闪过震惊。
“找到了?”卢松年问。
“找到了。”林羽缓缓道,“五行宗遗址的入口,不在陆地,不在海洋,而是在……”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天上。”
卢松年一愣:“天上?”
“准确说,是在‘九天罡风层’之上的虚空夹缝中。”林羽指向玉简投影的某个位置,“按照现在的坐标推算,入口就在……中州皇城正上方,三万丈高空。”
中州,皇城,人族王朝的中心。
而五行宗遗址,竟悬于皇城之上三万年,无人知晓。
“这可麻烦了。”卢松年皱眉,“皇城上空有禁空大阵,元婴以下修士无法飞行。而且皇城龙气汇聚,对五行之力有天然压制……”
林羽却笑了:“无妨。既然是天上,那就……登天而去。”
他望向石室窗外,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北域之行结束后,下一站,便是登天寻宗,重铸轮盘。
而此刻,远在北域。
雷殛峰顶,乌云密布,雷蛇狂舞。
一道黑影站在峰顶祭坛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魔纹。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紫黑色的心脏,正随着雷鸣的节奏跳动。
黑影抬头,看向南方,眼中闪过猩红的光芒。
“林羽……来吧。”
“本尊在雷殛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