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青云山脉外围。
五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站在一座矮山上,遥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峰。那里是青云宗的山门所在,七十二峰如剑指天,灵气氤氲成霞,即使相隔百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仙家气象。
但江云舟眉头紧锁。
“护山大阵完全改变了。”他指着天空中隐约可见的淡金色光罩,“三年前我随师父来访时,青云宗的‘九霄青云阵’是青白二色,运转如行云流水。现在这阵法……金中带黑,隐隐有煞气,绝不是正道阵法。”
药尘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西北方向,剧烈颤抖。
“地脉被扰乱了。”老药师脸色凝重,“青云山脉的地脉原本是‘九龙朝圣’格局,是天然的大道福地。但现在……龙脉被强行扭转,至少有三条被魔气污染,成了‘三龙噬心’的凶局。这种局面对修炼魔功的人有利,对正统修士却是大忌。”
岩昊闭目感应大地,片刻后睁开眼,眼中土黄色光芒一闪而逝:“药尘前辈说得对。我能感觉到,大地在痛苦地呻吟。那些被污染的龙脉就像被强行塞入异物的血管,正在缓慢坏死。如果不尽快净化,整个青云山脉会在十年内变成死地。”
谢无涯虽然修为尽失,但眼力仍在。他仔细研究着远方的阵法纹路,忽然道:“这阵法……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快速翻找。那是谢家祖传的《天下阵法录》,收录了修真界千年来的各种著名阵法。
“找到了!”他指着书页上的一幅插图,“‘金煞封天阵’,上古魔道宗门‘金煞门’的护山大阵。此阵以金行煞气为基,融合地脉阴气,专克木、火二系修士。青云宗以木系功法为主,这阵法简直就是为克制他们量身定做的。”
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陈玄风已经掌控青云宗到这种程度了吗?连护山大阵都彻底换了。
岩虎握紧战斧:“现在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我们连靠近都难。”
“先找个地方落脚,收集情报。”江云舟做出决定,“青云宗这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被陈玄风控制。掌门一系一定还有反抗力量,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五人退下山头,在山脉外围三十里处找到一个小镇。小镇名叫“青石镇”,原本是青云宗外围的凡人聚居地,也是来往修士的歇脚处。但如今镇子里冷冷清清,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客栈还在勉强营业。
他们选了镇子最角落的一家客栈“云来居”。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筑基初期修为,看到五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换上职业性的笑容。
“五位客官,住店?”
“三间房,住三天。”江云舟递上几块下品灵石。
掌柜接过灵石,掂了掂,摇头:“不够。现在非常时期,物价飞涨。三间房三天,至少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下品灵石?这是抢劫!
但江云舟没有还价,又补了两块。掌柜这才满意,取了三把钥匙:“二楼最里三间,自己上去。提醒一句,入夜后别出门,最近……不太平。”
众人上楼。房间很简陋,但还算干净。江云舟布下隔音结界,五人围坐在一起。
“掌柜在说谎。”药尘首先开口,“他递钥匙时,我看到他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一个客栈掌柜,需要天天练剑吗?”
岩虎点头:“我也注意到了,客栈后院有至少五个人在暗中监视,气息都在炼气后期。这客栈不简单。”
谢无涯分析道:“两种可能:一是陈玄风的暗哨,监控所有外来修士;二是反抗势力的秘密据点,在暗中活动。我们需要试探。”
“怎么试探?”岩昊问。
江云舟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师父水月真人赐予的“水月佩”,上面有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标记。虽然师父已逝,但玉佩在青云宗应该还有人认得。
“我去找掌柜‘闲聊’。你们留在房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他独自下楼。
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看到江云舟下来,眼中再次闪过警惕:“客官还有什么需要?”
江云舟将水月佩放在柜台上,没有说话。
掌柜看到玉佩,瞳孔剧烈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水月师叔的玉佩……你是江云舟?”
他果然认得!
江云舟点头:“晚辈正是。前辈是……”
“青云宗外门执事,赵明。”掌柜快速道,“三年前宗门剧变,我侥幸逃脱,潜伏在此收集情报。江师侄,你们来得太冒险了,现在整个青云山脉都在陈玄风的监控下。”
“我们要见掌门。”江云舟直入主题。
赵明脸色一变:“掌门他……三年前就被陈玄风软禁在‘青云峰’了。现在宗门事务都由陈玄风的心腹‘执法长老’赵无极把持。掌门一系的长老和弟子,要么被囚,要么被杀,要么像我一样在外潜伏。”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还有多少反抗力量?”江云舟问。
“不清楚。”赵明苦笑,“我们彼此之间不敢联络,生怕有内奸。但我知道几个可靠的据点:青石镇东头的铁匠铺、南边三十里的药王庙、还有……”他顿了顿,“青云宗后山的‘镇魔窟’,那里关押着很多人,包括掌门的亲传弟子。”
镇魔窟!林羽的父亲林啸云就被融封在那里。
江云舟心中一动:“镇魔窟现在谁在把守?”
“陈玄风的亲信,筑基巅峰的‘血手’李山。”赵明眼中闪过恨意,“那家伙修炼魔功,以折磨囚犯为乐。三个月前,他当众虐杀了三个试图劫狱的同门,手段残忍,震慑了所有反抗者。”
气氛凝重。
“我们需要进入镇魔窟。”江云舟说出实情,“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拿回一件重要的东西——金之碎片,就在陈玄风手中,很可能藏在镇魔窟深处。”
赵明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疯了?镇魔窟现在是龙潭虎穴,别说进去,靠近都会被格杀勿论。”
“但必须去。”江云舟坚定道,“赵师叔,你能帮我们吗?不需要直接参与,只需要提供情报和掩护。”
赵明沉默良久,终于咬牙:“好。我这条命是三年前掌门救的,现在该还了。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可能,救出掌门的女儿陈灵儿。她被关在镇魔窟第三层,已经三年了。”
陈灵儿,掌门陈天风的独女,也是青云宗年轻一代的天才,三年前突然失踪,原来是被囚禁了。
“我们尽力。”江云舟郑重承诺。
赵明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兽皮地图,上面标注着青云宗内部的道路、岗哨、阵法节点,还有镇魔窟的详细结构。
“这是我这三年暗中绘制的。虽然有些地方可能已经改变,但大差不差。”他将地图交给江云舟,“镇魔窟入口在‘黑狱峰’山腹,常年有四名筑基中期守卫。内部有三层:第一层关押普通囚犯,第二层关押重要人物,第三层……是刑讯室和秘密仓库。金之碎片如果在里面,一定在第三层的密室。”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些是巡逻路线和时间。每天子时和午时换岗,换岗时有三十息的空档期,是唯一潜入的机会。但要注意,镇魔窟内部有‘禁灵阵’,进入后灵力会被压制三成以上。”
情报很详细,但也让人心头沉重。
四名筑基中期守卫,内部禁灵阵,还有未知的陷阱和机关。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江云舟筑基中期,药尘筑基初期(不擅战斗),岩虎筑基中期,岩昊筑基初期,谢无涯炼气后期——硬闯几乎不可能。
“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谢无涯听完江云舟的转述后,在地图上勾画起来,“我们可以分两步:第一步,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第二步,趁机潜入。但关键在于,如何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又不引起整个宗门的警觉。”
药尘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我这里有‘迷魂散’和‘幻形粉’,可以暂时干扰低阶修士的神智。但对付筑基中期,效果有限。”
岩虎拍着胸脯:“我和岩昊可以负责制造混乱。地灵族有‘地裂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小范围地震,足够吸引守卫了。”
“但你们会被追击。”江云舟摇头,“不行,太危险。”
“我有办法。”岩昊忽然开口,“土德之体不仅能操控大地,还能暂时改变自身气息。我可以伪装成魔修,装作是陈玄风派来‘提审囚犯’的,光明正大进入。只要拿到令牌……”
“令牌从哪里来?”谢无涯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令牌是最大问题。青云宗的执法令牌都有特殊印记,无法伪造。而他们不可能从陈玄风的人手里抢——那会直接暴露。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客栈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赵明急匆匆上楼,脸色难看:“不好了,执法队来搜查了!带队的正是‘血手’李山!”
众人心头一紧。
“他们怎么会来?”江云舟问。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告密。”赵明急道,“你们快从后窗走,我来应付。”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五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修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左眼戴着眼罩,右眼阴冷如毒蛇,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正是血手李山。
他筑基巅峰的威压肆无忌惮地释放,客栈内桌椅都在颤抖。
“赵明,你好大的胆子。”李山冷笑,“私藏叛逆,该当何罪?”
赵明强作镇定:“李长老何出此言?小店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少废话!”李山一挥手,身后四人立刻散开,两人堵住楼梯,两人向后院包抄,“三个时辰前,镇魔窟的‘探魔镜’感应到五道陌生气息进入青石镇,其中一道还是水属性筑基中期——江云舟,水月真人的徒弟,我没说错吧?”
他竟然知道江云舟来了!
江云舟知道躲不过了,从楼上走下,药尘四人紧随其后。
“李山,三年不见,你还是陈玄风的狗。”江云舟冷冷道。
李山不怒反笑:“好,好得很。掌门有令,活捉江云舟,赏灵石一万。其他人……格杀勿论!”
战斗一触即发。
但江云舟没有立即动手,他在快速思考。李山是筑基巅峰,四个手下都是筑基初期,硬拼他们必输。但李山说要“活捉”自己,这就是机会……
他给身后四人传音:“待会我拖住李山,你们趁机突围。按原计划,去药王庙汇合。”
“不行,江兄你一个人太危险!”药尘急道。
“听我的!”江云舟语气坚决,“我有水月佩,李山不敢真杀我。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全部被抓。”
他上前一步,看向李山:“李长老,我可以跟你走,但放他们离开。”
李山眯起独眼:“你有资格谈条件?”
“有。”江云舟举起水月佩,“这玉佩里封存着我师父的‘水月剑意’,一旦激发,相当于金丹初期全力一击。你可以试试,是你先抓住我,还是我先毁掉这片客栈,引来更多人注意。”
他在赌。水月佩确实封存了剑意,但只能使用一次,而且用过之后玉佩就会碎裂。但李山不知道这一点。
果然,李山脸色微变。他虽然是筑基巅峰,但面对金丹级别的剑意,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如果战斗动静太大,引来其他潜伏的反抗势力,事情就麻烦了。
“好,我答应你。”李山最终妥协,“你束手就擒,我放他们走。”
“江兄!”岩虎想要冲上来,被谢无涯死死拉住。
谢无涯眼中含泪,但咬牙点头:“我们走。”
药尘、岩昊、岩虎三人护着谢无涯,从后门迅速离开。李山的手下想要阻拦,被李山挥手制止。
客栈里只剩下江云舟和李山五人。
“现在,放下玉佩,跟我走。”李山冷冷道。
江云舟将水月佩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两名手下上前,用特制的“禁灵锁”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锁链一上身,江云舟就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最多只能发挥出三成实力。
“带走。”李山一挥手。
江云舟被押出客栈,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车窗被封死,看不到外面情况,但能感觉到在向青云山脉深处行驶。
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江云舟被押下车,眼前是一座阴森的山峰——黑狱峰。山峰通体漆黑,寸草不生,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血色大字:
镇魔窟。
洞口两侧站着四名守卫,气息都在筑基中期,眼神冰冷如死人。
“李长老。”守卫行礼。
“打开禁制,我要提审犯人。”李山出示令牌。
守卫检查令牌后,开启洞口禁制。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从洞内涌出,夹杂着隐约的哀嚎和铁链拖曳声。
江云舟被押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幽绿,照得人脸如同鬼魅。石阶很长,走了约半刻钟才到达第一层。
第一层是个巨大的牢狱区,数十间铁笼里关押着衣衫褴褛的囚犯。有些人还活着,蜷缩在角落;有些人已经死了,尸体腐烂,苍蝇乱飞。
江云舟被押着穿过第一层,继续向下。
第二层环境稍好,是单独的石室囚牢。经过其中一间时,江云舟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女子歌声,曲调哀婉,正是青云宗的《青云谣》。
那一定是陈灵儿。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只能暗暗记下位置。
终于,他们到达第三层。
第三层只有五间石室,其中四间是刑讯室,各种刑具一应俱全,墙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最后一间是密室,门上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
李山将江云舟推进一间刑讯室,锁在中央的铁柱上。
“江云舟,我知道你是为了金之碎片来的。”李山挥退手下,独自面对他,“我可以告诉你,碎片就在那间密室里。但你想拿到它……除非投靠陈长老。”
江云舟冷笑:“做梦。”
“别急着拒绝。”李山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的丹药,“这是‘魔心丹’,服下后,你会对陈长老绝对忠诚。只要你服下,我不但放了你,还可以帮你拿到碎片——当然,是交给陈长老。”
他看着江云舟,眼中闪过狡诈:“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被折磨至死。这里的刑具,每一件都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云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在等。
等药尘他们按照计划行动,等那个唯一的机会。
而此刻,镇魔窟外三十里,药王庙内。
药尘四人聚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
“我们必须救江兄。”岩虎红着眼睛,“他为了我们才被抓的。”
“但要怎么救?”谢无涯苦笑道,“镇魔窟守卫森严,我们连靠近都难。”
岩昊忽然开口:“其实……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土德之体,可以沟通大地。镇魔窟虽然在山腹中,但地下一定有裂缝或暗道。给我时间,我能找到一条潜入的路。”
“需要多久?”药尘问。
“至少两天。”岩昊说,“而且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谢无涯看向药尘:“前辈,你还有多少迷魂散?”
“大概够迷倒十人,但对筑基修士效果只有三十息。”
“够了。”谢无涯眼中闪过决断,“岩昊,你全力寻找密道。我和药尘前辈、岩虎,负责在镇魔窟外围制造小规模混乱,吸引守卫注意,为你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江兄能撑过两天。”
刑讯室内,李山已经失去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抓起一根烧红的铁钎,走向江云舟,“那就让你尝尝,‘血手’的滋味。”
铁钎刺向江云舟的肩膀。
江云舟咬牙,准备硬抗。
但就在这时,镇魔窟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体都在震动。
李山脸色一变,扔下铁钎冲出去:“怎么回事?!”
江云舟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们来了。
机会,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