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比林羽记忆中的更加巍峨。

七日后，三人站在山脚，仰望着那条直通云端的青石阶梯。阶梯宽十丈，长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据说每一级都刻有微型的聚灵阵法，拾级而上本身就是一种修炼。阶梯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牌楼，上书“青云直上”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牌楼后方，是连绵的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最高处的主殿“青云殿”几乎插入云端，周围云雾缭绕，时有仙鹤飞过，一派仙家气象。

但林羽知道，这光鲜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污秽。

“人真多。”谢无涯低声道。

确实，山脚下的广场上，聚集了至少上千人。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刻意低调的修士。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杂役弟子选拔的——虽然只是杂役，但毕竟是青云宗，哪怕只是入门，也意味着资源、功法和靠山。

“按照计划，我们分开报名。”林羽对两人说，“我报‘丹房杂役’，谢兄报‘藏书阁杂役’，星璇报‘灵兽园杂役’。这三个地方相对自由，也方便我们活动。”

三人早已改换了容貌。林羽用幻形符变成了一个肤色黝黑、相貌普通的青年，修为压制在练气四层；谢无涯变成了一个瘦削的中年书生；星璇则伪装成一个脸上有胎记的少女，遮住了异色双瞳。

各自检查无误后，三人分开，混入人群。

林羽走到“丹房杂役”的报名处，前面已经排了三十多人。负责登记的是一名中年执事，练气八层修为，正不耐烦地记录着信息。

“姓名，年龄，修为，擅长什么。”轮到林羽时，执事头也不抬。

“林火，十九岁，练气四层，擅长控火。”林羽报出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

执事瞥了他一眼：“练气四层也敢报丹房杂役？丹房需要精准控火，至少练气六层才能勉强胜任。下一个。”

林羽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丹药：“执事大人，这是晚辈自己炼制的‘聚气丹’，品质尚可，还请大人品鉴。”

执事接过药瓶，倒出一颗。丹药圆润饱满，表面有三道丹纹——这是中品丹药的标志。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林羽：“你炼的？”

“是。晚辈对控火略有心得，虽然修为不高，但炼制一阶丹药还算熟练。”

执事沉吟片刻，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算你一个。去那边等着，午时开始考核。”

“多谢执事。”林羽行礼，走到旁边的等候区。

他选择的这个身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丹房杂役需要控火能力，正好发挥他的特长，又不会太引人注目——毕竟只是杂役，没人会想到一个控火精准的杂役身怀混沌源火。

等待的时间，林羽观察着周围。

广场上分成了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对应一种杂役。人数最多的是“矿场杂役”和“灵田杂役”，待遇最差但要求最低；人数最少的是“阵法维护杂役”和“炼器辅助杂役”，要求高，但一旦入选，待遇和机会都好很多。

他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不是真人，而是记忆中的面孔。那个站在“执法堂杂役”报名处的胖执事，当年曾克扣过他的月俸；那个在“内务堂杂役”区域耀武扬威的青年，是某个外门长老的侄子，曾当众羞辱过父亲。

仇恨在心底翻涌，但林羽很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午时，考核开始。

丹房杂役的考核很简单——现场炼制一炉“止血散”。这是最基础的一阶丹药，难度不大，但考验的是控火稳定性和成丹率。

二十个考核者，每人面前有一个简易丹炉、一份材料。林羽故意放慢速度，让火焰显得平稳但不出彩，成丹率控制在七成——刚好过关，又不显眼。

果然，考核结束，执事宣布结果：“王海、李默、林火、赵四……这十人通过，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通过的十人中，林羽排在中间，毫不起眼。

“通过者，随我来。”一名丹房弟子领着他们上山。

走在青石阶梯上，林羽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微弱灵气。这阶梯确实有聚灵效果，虽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对练气初期的修士来说，长期在此行走，修炼速度能快上两三成。

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也要进青云宗，哪怕只是杂役。

抵达山腰的丹房区域时，已经是傍晚。丹房占地很大，由十几座大小不一的建筑组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香。领路的弟子将他们带到一座偏殿，殿内已有几十名杂役在等候。

“新来的听好了。”一个身穿青色丹师袍的中年人站在殿前，气息是筑基初期，“我是丹房三执事周明，负责管理你们这些杂役。在丹房，规矩很简单：听话，做事，少问。每天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中间有一个时辰休息。每月完成定额任务，可得三块下品灵石，若超额完成，有额外奖励。若完不成……扣罚月俸，严重者逐出宗门。”

他扫视众人，继续道：“你们的工作，主要是处理药材、看守丹炉、清洁丹房。没有允许，不得触碰任何成品丹药，不得进入核心丹室。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现在分配住处。每四人一间，房间号在竹签上，自己抽。”

林羽抽到的是“丁字七号房”，与另外三个通过考核的杂役同住。三人都是练气三四层的散修，一个叫王海的中年汉子，一个叫李默的瘦弱青年，还有一个叫赵四的憨厚少年。

房间很简陋，四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四条凳子。但比起当年在矿洞住的窝棚，已经好太多了。

“林兄弟，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王海热情地打招呼，“我是从南边来的散修，练气四层，会点粗浅的炼丹术。”

“林火，练气四层，擅长控火。”林羽简单回应。

李默和赵四也各自介绍。四人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休息——明天开始就要上工，必须养足精神。

夜深人静时，林羽躺在床上，却没有睡。他放出微弱的神识，探查周围环境。

丹房区域有简单的隔绝阵法，但对他的神识来说形同虚设。他能“看”到，隔壁房间的杂役已经睡着，远处的丹室里还有人在炼丹，更远处，几个丹房弟子正在巡逻。

一切都显得正常。

但混沌源火传来的微弱感应告诉他，这平静之下，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不是具体某个人在窥视，而是整个青云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护山大阵的监察功能？”林羽猜测。青云宗的护山大阵“青云遮天阵”确实有监察之效，但通常不会对杂役区域开启，那消耗太大了。

除非……宗门最近在防范什么。

林羽想起离开黑风寨前，药尘给的情报：青云宗最近加强了内部管控，尤其是对杂役和外来人员。难道和他们有关？

不可能。他们的行动很隐秘，青云宗不可能提前知道。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青云宗本身，近期有大事发生，或者……正在准备什么。

林羽收回神识，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已经进来了。接下来，就是按计划行动。

---

第二天，工作开始。

林羽被分配到三号丹室，负责看守三个丹炉。工作很简单：根据丹师的要求，调节地火大小，记录丹炉温度，定时添加辅助材料。都是最基础的工作，不需要技术含量，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三号丹室的主丹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吴，筑基初期修为，脾气古怪，但炼丹水平不错。他对杂役要求严苛，动辄斥骂，但林羽控火精准，从不出错，几天下来，吴丹师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林火，去库房取十斤‘赤阳草’来，要三年份以上的。”第五天下午，吴丹师吩咐道。

“是。”林羽应声，走出丹室。

库房在丹房区域的深处，需要穿过三条走廊。路上，他遇到了其他杂役，也遇到了几个丹房弟子，但没人特别注意他——一个普通的杂役罢了。

抵达库房时，门口排着几个人，都在等待领取材料。林羽排在最后，耐心等候。

轮到前面一个女杂役时，她报出需要的材料：“灵兽园三号棚，领‘饲灵丹’材料二十份。”

库房执事记录，然后朝里面喊道：“小陈，灵兽园的材料！”

“来了！”一个年轻弟子从里面跑出，将几个包裹递给女杂役。

林羽心中一动。灵兽园——星璇就在那里。

等女杂役离开，轮到他时，他报出赤阳草，同时暗中放出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在那女杂役身上。

这不是什么高深技巧，只是将一丝混沌源火的气息附着在对方身上，只要距离不超过三里，他就能模糊感知对方的位置。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他需要确认星璇是否安全。

领完材料回到丹室，林羽一边工作，一边分心感应。

那缕气息移动的方向，确实是灵兽园。大约一刻钟后，气息停在了灵兽园某个位置，然后……消失了。

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林羽眉头微皱。灵兽园有隔绝阵法很正常，但那股隔绝力量的气息，有点熟悉，像是……星辰之力？

星璇在主动隔绝探查？为什么？

他压下疑惑，继续工作。

傍晚下工后，杂役们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大多数人选择回房休息或修炼，林羽则借口熟悉环境，在丹房区域散步。

他走得很慢，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观察丹房的布局、人员流动、阵法节点。谢无涯说过，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秘密，先从它的防御体系入手。

丹房的防御阵法很普通，主要是防火和防盗。但林羽注意到，几个核心丹室的地下，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阵法波动，更像是……某种管道在输送能量。

他想起雷尊的话：那些被封印的灵根，通过某种方式被转移到了某个地方。

难道……

“喂！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林羽转身，看到一个丹房弟子正警惕地看着他。这弟子二十出头，练气六层修为，腰佩长剑，显然是负责巡逻的。

“师兄好，我是新来的杂役林火，在熟悉环境。”林羽恭敬道。

“丹房重地，不许乱走。赶紧回住处去！”弟子不耐烦地挥手。

“是。”林羽低头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弟子。那弟子没有继续巡逻，而是匆匆走向丹房深处的一个偏门，推门进去，门内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林羽记下了那个位置。

回到住处时，王海三人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内门最近出事了。”王海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事？”李默好奇。

“具体不清楚，但我今天去送材料时，听到几个内门弟子在议论，说‘镇魔窟’那边加强了守卫，连金丹长老都出动了。”

镇魔窟！

林羽心中一震，但表面不动声色：“镇魔窟是什么地方？”

“据说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赵四接话，“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外门当差，他说那里关的都是得罪了宗门的大人物，进去的就没有出来的。”

王海压低声音：“我还听说，最近有魔气从镇魔窟泄露，好几个看守的弟子都疯了，见人就杀。所以宗门才加强了守卫。”

魔气泄露？林羽想起矿洞里的地心魔。难道青云宗也在镇压魔物？还是说……他们在利用魔物做什么？

“这些话可别到处说。”李默提醒，“被执法堂听到，要挨鞭子的。”

“知道知道，也就咱们几个说说。”王海笑道。

林羽躺在床上，闭目假寐，心中却翻江倒海。

镇魔窟、魔气泄露、父亲可能被关在那里……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地方。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别说进镇魔窟，连靠近都做不到。

必须尽快联系上星璇说的那个暗桩。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林羽借口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在茅房的角落里，他按照星璇给的暗号，用特殊药水在墙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星辰图案。

这是给暗桩的信号，表示“需要联系”。

当天傍晚，林羽在回住处的路上，一个扫地老仆与他擦肩而过时，塞给他一张纸条。

老仆动作极快，且毫无灵力波动，若非林羽神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回到房间，林羽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晚子时，灵兽园后山废井旁。

他指尖升起一缕火焰，将纸条烧成灰烬。

灵兽园后山……那里已经是青云宗相对偏僻的区域了。暗桩选择在那里见面，说明他也不希望被人发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林羽照常工作，但心中多了份警惕。他不知道那个暗桩是否可靠，也不确定这是否是陷阱。

但风险必须冒。

子时将近，林羽悄悄起床。王海三人已经睡着，他施展了一个简单的昏睡术法，确保他们不会中途醒来。

换上夜行衣——这是谢无涯特制的，能一定程度隔绝神识探查。林羽如鬼魅般溜出房间，避开巡逻弟子，朝灵兽园方向潜去。

灵兽园在青云宗西北侧，占地极广，饲养着各种灵兽、妖兽。夜晚的灵兽园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兽鸣。

林羽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找到后山。那里确实有一口废井，井口被石板盖着，周围长满了杂草。

他刚到，黑暗中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摇光现世，北斗指路。”

这是接头暗号。林羽回应：“星辰流转，天命所归。”

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正是白天那个扫地老仆。但此刻，他的腰杆挺直了，眼中精光闪烁，气息也从毫无灵力变成了筑基初期。

“你就是星璇小姐说的林羽？”老仆打量着他。

“是。前辈如何称呼？”

“叫我老莫就行。”老莫低声道，“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星璇小姐已经联系过我，你们想调查镇魔窟和灵根枷锁的真相？”

“是。另外，还想打听一个人——林啸云，可能被关在镇魔窟。”

老莫眼神一凝：“林啸云……我知道这个人。三年前被陈玄风亲自押入镇魔窟，关在最底层。但我要提醒你，镇魔窟的防卫比你们想的森严得多。光是最外层的守卫，就有三个筑基后期，十二个筑基中期。更别提里面的阵法禁制。”

“有没有办法进去？”

老莫沉默片刻：“有，但很危险。七天后，是镇魔窟每月一次的‘补阵日’。那天，需要杂役进去修补阵法损耗的灵石。我可以把你们安排进杂役名单，但最多只能进去两人，而且只能在外围活动，进不了最底层。”

“两人也行。”林羽果断道，“我和谢无涯去。星璇留在外面接应。”

“好。”老莫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这是临时通行令，只能用一次。七天后辰时，到镇魔窟东侧门，出示令牌即可。记住，进去后不要乱走，补完灵石立刻出来。镇魔窟里……有不好的东西。”

“什么不好的东西？”

老莫眼中闪过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每次进去，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在吸你的灵力。很多杂役出来后就病倒了，修为倒退，严重的甚至灵根枯萎。”

灵根枯萎？

林羽想起雷尊的话：那些被封印的灵根，在被转移，在供养某个存在。

难道镇魔窟里，就是那个“存在”？

“我明白了。”林羽收起令牌，“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星璇小姐和她师父。”老莫转身，“我得走了，巡逻队快过来了。记住，七天后，辰时，不要迟到。”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林羽也快速离开，返回住处。

躺在床上，他握紧那枚令牌。

七天后，就能进镇魔窟了。

父亲，等我。

而与此同时，青云宗深处，陈玄风的洞府中。

一个黑袍人跪在地上：“长老，暗桩传来消息，林羽已经混入宗门，正在接触老莫。”

陈玄风品着茶，淡淡道：“知道了。让他们接触，让他们进镇魔窟。饵已经下了，就等鱼上钩。”

“可是长老，万一他们真的救走林啸云……”

“救走？”陈玄风笑了，笑容冰冷，“我巴不得他们救走。林啸云身上，有我种下的‘噬魂蛊’。他走得越远，死得越快。而通过他，我就能找到林羽，找到火之碎片。”

黑袍人低头：“长老英明。”

“下去吧。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洞府中，只剩陈玄风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青云宗。

“林羽，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黑暗中，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第三十三章 潜行青云

第三十三章潜行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