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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愿者

逆鳞:北境无光

自愿踏入永夜的人,以身体为刻度,丈量着死亡逼近的速度。他们沉默传回的数字,比任何战鼓都更惊心动魄。

“死哨”的提议,是在一个铅灰色黎明,由三个身影跪在岳擎军帐外冻硬的泥地上提出的。

那时,岳擎正就着微弱的天光,咽下今日份例中掺了永夜块茎的糊粥。那东西煮熟后没什么特别味道,只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和吞咽后喉头残留的淡淡铁锈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缓慢扩散的困倦,以及四肢末梢隐约的麻木感,像是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某种不属于它的寒冷。

帐外亲兵通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将军,三营七伍的王石头、李栓柱、孙小眼求见。他们……他们说自己报名去‘死哨’。”

岳擎放下粗糙的木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灰褐色的粥渍。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更刺骨的寒意和外面凝滞的、仿佛能吸走声音的寂静。三个身影鱼贯而入,在帐中单膝跪下。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服,外面胡乱裹着厚毡,脸上是被北风和贫困共同雕刻出的粗砺线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岳擎认识他们。王石头,就是最初发现“冻疮”蚀痕的王五的同乡,那个在营房里第一个问“王都真的不管我们了吗”的年轻士兵李四的伍长。李栓柱,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据说箭法不错,但这些年北境少有需要弓箭的目标。孙小眼,人如其名,眼睛不大,但总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是军中有名的“包打听”,也是之前观察归源会“寒祷”的学徒之一。

三人的手上、或是脖颈处,都缠着脏污的麻布,麻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令人不安的幽蓝色。他们也被感染了。而且,看他们跪姿的僵硬和呼吸的轻微滞涩,感染程度恐怕不轻。

“将军,”王石头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但语气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我们三个,身上都长了那‘蓝火疮’。孙医官说了,没得治,只会越来越重,最后……不是烂掉,就是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岳擎,那双因蚀痕侵蚀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有着一种近乎清明的决绝:“反正都是个死。烂在城里,拖累弟兄们,还要费药,费粮食,说不定……说不定还会传染。我们商量了,不如……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我们想往前去。”李栓柱接话,声音更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去永夜里面。找个高点、结实点的地方,扎下来。用孙医官给的‘蚀力尺’(一种粗糙的、能测量环境中蚀力浓度的简陋仪器),每天测,每天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记下来。用信鸽……或者别的法子,尽量往回送。”

孙小眼最后补充,他的声音有点尖,但语速很快:“我们三个,石头认字,栓柱会看地势,我眼睛还行,耳朵也灵。我们不要多的,一人十天的口粮,最轻的皮甲,武器只要短刃和工兵铲,再给点引火的东西和那蚀力尺。我们尽量往深处走,找一个能坚持久一点的地方。每天传一次消息回来,直到……传不回来为止。”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三人略显粗重、带着病态的呼吸声。

岳擎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缠着麻布的手,扫过他们脸上那混合了绝望与某种奇异释然的表情,最后落在他们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献祭般的坚定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侦察,这是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去为后方点燃一盏注定会熄灭、但或许能照亮片刻前路的灯。他们将在绝对的孤独与缓慢的异变中死去,无人知晓具体时刻,无人收殓尸骨,甚至可能无法传回只言片语。

“你们知道,”岳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们传回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你们的死,可能悄无声息。”

“知道。”三人异口同声,没有犹豫。

王石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将军,咱们这些人,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守在这冰天雪地里,好像也没挡住啥。临了……临了能给城里,给后面的弟兄们,多挣哪怕一个时辰的准备,也好。总比……烂在床上强。”

烂在床上。这是所有蚀痕感染者最深切的恐惧,也是所有目睹者最不忍见的景象。

岳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帐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他看着这三个自愿走向永夜、走向已知终结的士兵,仿佛看到了铁岩城无数个同样沉默、同样坚韧、同样在绝境中寻找着最后意义的缩影。

“准。”他吐出一个字,千钧之重。

“谢将军!”三人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去孙医官那里,领东西。他会教你们怎么用蚀力尺,怎么尽量……延缓。”岳擎顿了顿,“还有什么要求?”

三人互相看了看,王石头再次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将军……要是……要是我们最后传回来的消息里,说那里面……其实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挺‘好’,您……您会信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尖锐。它指向城外归源会宣扬的“平静”,指向蚀痕带来的麻木与诡异的“适应”,指向那吞噬一切的永夜深处可能存在的、对人类而言完全陌生的另一种“存在”状态。

岳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看。但信不信,由我判断。你们的任务,是记录你们看到的,感觉到的,不是判断它‘好’或‘坏’。明白吗?”

“明白!”三人再次应道。

“去吧。”岳擎挥了挥手。

三人再次行礼,起身,退出军帐。他们的脚步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笔直。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们的身影,也似乎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缓慢死去的世界。岳擎重新拿起木碗,看着碗底那点冰冷的残粥,许久没有动作。

当天下午,三个背着简单行囊、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无数双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穿过铁岩城北门那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守门的士兵在赵莽阴沉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推开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送行,没有壮语。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灰色的尘烬,扑打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们走向北方,走向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无边无际的灰暗。像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激不起多少涟漪,却带着测量深渊的决心。

第一份报告,是在第二天傍晚,由一只翅膀上带着冰碴、眼神呆滞的信鸽带回的。绑在它腿上的细小铜管里,塞着一条寸许宽、浸过特殊药液的硬麻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细小却工整的字迹:

“哨一。位置:旧烽燧台(黑石隘口北五里)。蚀力尺读数:三刻七分(约为铁岩城北墙外三倍)。视野:灰暗,无光,无显著活动迹象。体感:寒冷加剧,麻木感自创口向小臂蔓延,速度……尚可忍受。石、柱、眼,皆安。”

报告很简短,很克制,没有情绪,只有事实。

但“蚀力尺读数:三刻七分”和“麻木感……蔓延”这两行字,被孙医官用颤抖的手抄录下来时,旁边标注的日期和时间,像一道冰冷的刻痕,划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侵蚀在加速。不仅在环境中,也在人的身体里。

而这三个自愿者,正用自己逐渐冰冷、麻木的身体,作为最精确也最残酷的测量仪器,将那份加速,清晰地呈现在留守者面前。

无声的侵蚀,有了声音。

那是生命在绝对死寂中,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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