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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十一 不幸之家

唐晓翼与温莎:不死族的启示录

前情提要:唐晓翼和温莎偷偷潜入锅盖头男孩家中,发现了被控制的手工铺郑老板以及暗室里堆放的失踪孩子们的人偶。二人正打算溜之大吉时正好和打道回府的男孩撞上,在温莎的威逼利诱下,锅盖头男孩迫不得已供出了宋婷是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警局内,林警探竟也意外发现自己的生母曾经在宋家工作过……

  1965年。

  “你说你嫁到我家来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你有为这个家族做过一丁点儿贡献吗?”

  “别老是冲着我嚷嚷,把自己塑造成什么受害者的人设,搞得好像当初是我一厢情愿嫁给你的一样!要不你说说看在教育孩子的方面你上过多少心吧?”

  卧室内响起打仗般惊天动地的争吵,即便隔着门也能把耳朵震聋。当时年仅几岁的宋婷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但父母的争吵对她来说却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自她记事起,父母就三天两头会爆发一场小争吵,每逢月底算账的时候更是会爆发一阵史诗级别的大争吵,夫妻俩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吵得面红耳赤,仿佛自己当初嫁的不是相濡以沫的爱人,而是会记恨一辈子的仇人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年幼的宋婷就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捂住耳朵极力避免听见父母的争吵声。但这样的做法也只是像把头钻进地里的鸵鸟一样“此地无银三百两”,争吵过后就是长达近一周时间的冷战,在此期间父母二人如同陌生人般谁也不和谁说话,就连大家一块儿吃饭时气氛也一度降至冰点,整个家就好像死了似的寂静。

  宋婷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母亲和父亲吵得上头了甚至拉着自己加入了“战局”,当着父亲的面逼问自己:“你说,爸爸和妈妈你更喜欢哪个?”

  望着父亲的黑脸,宋婷不敢说出偏袒哪一方的话,支支吾吾的不敢吱声。母亲见状失望地撒开宋婷的手,转过头就当宋婷不存在一样又跟父亲劈头盖脸地骂起来了,宋婷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在周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只能独自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压抑在心底。

  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父亲先母亲一步被埋在了土里,家里总算变得稍微清净了一些,母亲也从当年叱咤风云的宋掌柜变成了退居幕后的宋奶奶。童年体会过婚姻不幸的宋婷本不想结婚,但怎奈实在拗不过母亲的威逼利诱,只得被迫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宋子桦。

  宋少爷是个典型的ABC青少年,从小就在白人学校里读书上学,对父母辈那套恪守传统的思想并不怎么认同,并且比起自己的中文名字子桦,他更习惯别人叫他的英文名字戴维。

  在家里,宋子桦也并不是个服从管教的乖孩子,时常因为一些观念上的冲突和母亲宋婷起纠纷,再加上赵韬作为父亲的长期失职,宋子桦对父母的感情可以说甚至还没有家里的佣人好。宋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力改变现状,因为她知道自己本身也对父母谈不上喜爱,似乎并没有资格去要求儿子喜欢自己。

  宋婷本来也没指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多大的出息,但儿子“出格”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有一天,宋子桦带了个魁梧的亚裔男人回家,当宋婷问到这个陌生男人是谁时,宋子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未来我和杰西还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宋婷当即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这种事对于思想偏保守的她来说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的,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刚想像以往一样对着宋子桦“河东狮吼”,但儿子眼中闪过的一丝惧色让她好像看到了当年被夹在父母中间的自己。于是她松开拳头,一反常态地叹了口气,放低了语速道: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虽然这种事我暂时无法理解,但我以后会试着慢慢接受。你之后也可以告诉你爸爸,不过记得千万别让外婆听见了,否则到时候她发起火来连我也拦不住。”

  宋子桦没想到一向严厉的母亲这回居然接受得这么干脆,愣了几秒后紧紧拉着杰西的手对母亲感激地鞠了一躬,杰西也非常识相地奉承道:“感谢令慈答应我们的婚事,以后您就是我的亲人了!”

  退出大堂后,宋婷照例端着盘子走进楼上的房间亲自给母亲喂药。风烛残年的宋奶奶正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宋婷放轻动作把盘子放在桌上,亲力亲为地把药片一口一口喂进宋奶奶嘴里,随后又事无巨细地替宋奶奶整了整衣冠,让她看起来能够稍微精神一点儿。

  虽然打心底里对母亲没什么好感,但“孝敬长辈”的表面工夫还得做到位。宋婷收起盘子刚准备离开房间,却忽然被宋奶奶睁开眼叫住了:“丫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宋婷转身面对宋奶奶等候她的发落。只见宋奶奶颤颤巍巍地把布满老茧的手伸进枕头下面,拣起一对丹顶鹤样式的银环递给宋婷:“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嫁妆,反正现在人也老了,入土后带不走什么东西,所以倒不如就把这件宝贝当作生日礼物传给你了。”

  宋婷接过那对银环捧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发现银环质地非常细腻,绝非平常的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于是赶紧推了回去:“妈,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我可消受不起。”

  但宋奶奶心意已决,坚持要宋婷收下这份大礼:“丫头,小时候我不是个称职的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现在我把这对传家宝给你,不仅是为了弥补我儿时对你的疏忽,也是想告诉你,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说完,宋奶奶不顾宋婷反对就把银环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自顾自地坐回到椅子上继续闭目养神了。宋婷心情复杂地收下这对银环,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不过自己真的能做得比母亲更好吗?纵使自己以前多么讨厌母亲对自己的严厉以及和父亲吵架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的愤怒,可当自己真正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后,却也同样和儿子的关系闹得这么僵,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副模样……

  “老婆?老婆!”

  赵韬猝不及防地推门进来打破了宋婷对过往的回忆。时间切回到现在,此刻距离宋子桦和未婚夫杰西的婚礼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了,筹备婚礼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宋婷一个人肩上,赵韬在这个家里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无论什么事都要跑来征求宋婷的意见,这也是宋婷厌恶她丈夫的最大原因。

  果不其然,赵韬又是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宋婷:“老婆,外面的工人说彩灯挂不上去,你看要不要换个地方……”

  “这种事你自己做决定不就好了?没看到我在忙吗!”宋婷丢下手中的圆珠笔,语气透出极其的不耐烦。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赵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惹妻子生气了,悻悻地退到了门外。但他并没有直接走开,而是扒住门框小声地说:“那个,还有一件事,儿子回来倒是回来了,但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无论谁去说都没用……”

  赵韬耷拉着脑袋,似乎在等着妻子责备自己的无能,育儿是他的所有缺点中最突出的弱项,他根本不懂得如何担起一个父亲的职责。宋婷抬头注视着丈夫脸上真情流露的失措,一时间所有的怒火都被浇灭了,她挥了挥手示意赵韬走开:“你别管了,先去大厅监督着他们布置婚礼现场吧,待会儿我去和他谈谈。”

  目送赵韬走远后,宋婷一个人呆坐在办公椅上思量了很久,起身打开了隐藏在办公室里的某个机关。她脚下的地板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动静逐渐朝两边挪开,一个阴暗潮湿的地道赫然显现在办公室的地面上……

  “说,宋婷到底指使你干了什么?“

  温莎可不像唐晓翼那么有耐心,他把锅盖头男孩逼到墙角,就像警察审问犯人一样居高临下,目光似箭射在男孩惊惶的脸上,仿佛能往他的皮肤上灼出一个洞来。

  锅盖头男孩浑身跟癫痫发作般抖得更厉害了,被刘海半遮挡住的眼眶中投射出恐惧的光芒。唐晓翼意识到来硬的并不能成功套出男孩的话,于是便走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诫温莎:“哎呀,温莎,别这么严肃嘛,人家手无寸铁的又威胁不到咱们什么,何必一直紧绷着呢?没事,你放松点,让我来吧。”

  唐晓翼把温莎请到身后,自己蹲到锅盖头男孩面前,尽量放柔了语调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并不是想威胁你。只是你想想,你干这种勾当迟早都会被发现的,过不了多久,郑老板的亲朋好友或者老顾客发现他失联后肯定也会报警处理的,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收场呢?”

  唐晓翼相对友好的态度和条理清晰的话语成功让锅盖头男孩放松了戒备。他显然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泪眼汪汪地直视着唐晓翼那双真挚的面孔,踌躇地开口道:“我……要是把真相说出来了,你们能帮我吗?”

  “当然了,只要是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都会尽力帮忙的。”唐晓翼握住锅盖头男孩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凉的指关节,示意男孩可以相信自己,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锅盖头男孩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心里仿佛在为要不要对面前两个陌生人说出真相做着激烈的斗争。片刻过后,他才终于昂起脑袋,犹犹豫豫地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我的名字叫冉冉。”

  锅盖头男孩名叫冉冉,不出所料,是郑老板在孤儿院领养的孩子。郑老板性格孤僻,不善言辞,闲暇时光只喜欢在工作台捣鼓自己的手工作品,从而疏忽了对冉冉的教育和照顾。

  冉冉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弃在垃圾桶里,被好心人捡到孤儿院才捡回一条命。他从小就渴望着一个温暖的家庭,能够得到爸爸妈妈的关爱,郑老板领养自己后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逐渐好转起来,却没想到郑老板就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单身汉,之所以把自己带回家只是因为耐不住寂寞而已。

  “等等,你说他耐不住寂寞,该不会是太压抑了对你……”温莎的眼神在冉冉身上乱飘,似乎在寻找能够佐证自己邪恶猜想的证据。

  冉冉生气地一跺脚:“你想到哪里去了啊?没有,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

  唐晓翼转头看了看身后神智不清、被定在原地的郑老板,诧异地追问道:“那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以至于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冉冉听后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其实郑老板领养冉冉单纯只是为了体验一把当父亲的感觉,但显然他这个父亲做得很不称职——与其说他养了个孩子,倒不如说免费从孤儿院得了个童工回来。平时他基本上只管冉冉的一日三餐和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其它方面一概不闻不问,只有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让冉冉过来帮下忙,顺便再教他一些祖传的手艺,让他能更好地帮助自己完成工作。

  久而久之,冉冉也学会了很多基本的手工技艺,他下定决心要暗自从郑老板这儿学会更多技能,等到成年后才能尽早摆脱这个家自力更生。他在郑老板家里感受不到任何关爱,别家的孩子都巴不得父母不要管得这么紧,他却每天都在盼望着郑老板能放下手中的工作照顾一下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角色扮演”般充当他名义上的儿子。

  在孤儿院长大的冉冉是个敏感而又内向的孩子,性格比郑老板还要孤僻,郑老板不过问,他也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有一天,冉冉遭到几个同龄孩子的欺凌,胳膊上带着摔倒在地的擦伤回了家,看到郑老板的身影依旧在工作台前忙碌,冉冉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仿佛自己被全世界都给抛弃了。

  后来在吃晚饭的时候,冉冉还多次刻意地把胳膊上的伤痕展露出来,希望郑老板能注意到并关心自己几句,可没想到郑老板却好像压根没注意一样,吃完饭就接着自顾自地跑去工作了,把冉冉独自一人留在饭桌前黯然伤神,一个消极的想法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旋:既然他这么不在乎自己,那当初为什么要把自己从孤儿院领养回来?如果有选择的话,自己才不想成为他的儿子呢!

  就在这时,宋婷忽然不请自来登门拜访,声称要和郑老板洽谈一笔“大生意”。他们关上房间的门进行秘密商谈,冉冉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聊了什么,只听见几声激烈的争吵从门里传出来,似乎是郑老板在大发雷霆,说些什么“我不会答应你”之类的话。

  过了几分钟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宋婷走出门望了呆愣在客厅的冉冉一眼,冷不防地问了一句:“孩子,听说你继承了你爸爸的手艺吗?”

  冉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宋婷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乖孩子,如果你答应代替你爸爸接下我这笔生意,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足够有能力远离这个家,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冉冉一听眼中闪烁出希望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那……我爸爸怎么办?他会同意我离开他吗?”

  宋婷温柔地抚了抚冉冉的小脑瓜:“没关系,从此以后他再也管不住你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只需要按时喂他吃饭喝水就行了,其它的都不用你去操心。”

  冉冉从宋婷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意味,他赶紧冲到房间里定睛一看,郑老板端坐在床沿边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翻着白眼,无论怎么摇晃他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冉冉瞬间意识到这都是宋婷干的,条件反射地抓起电话想要报警,但却被追上来的宋婷立马按住了:

  “孩子,你考虑清楚了,就算你报警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据我了解,郑老板从来没有给过你想要的关爱吧?那你何必还要向着他那边,放弃一个解放自己的大好机会呢?”

  说完,宋婷还出手大方地拿出一只厚厚的红包塞到了冉冉手里。拿着这只塞了满满一大叠钱的红包,冉冉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听从宋婷的指示照着唐人街上的孩子们的样貌炮制了许多人偶,并且在葬礼上偷偷搜集孩子们的头发粘到人偶上,虽然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只要能摆脱郑老板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他只能豁出去铤而走险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阴谋”,冉冉还在宋婷的帮助下特地在家里装修了一个暗室存放这些人偶,并且把所有的门窗都封闭了起来。受到控制的郑老板什么也做不了,成天只能呆愣愣地坐在床边等着冉冉给他喂饭以保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冉冉没想到的是,自己一不小心把唐欣的人偶掉在了隧道里,露出马脚让唐晓翼和温莎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

  听完冉冉的描述,温莎非但没有产生同情,说话的语气反而充满了更多鄙夷:“那你可真是‘大孝子’哇!坑自己爸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也难怪会同流合污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冉冉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为自己争辩道:“你、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虽然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光彩,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从小被奶奶带大的唐晓翼同样有些不解:“你爸爸既没有打过你,也没有骂过你,只是因为平时对你疏加照顾,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吗?”

  唐晓翼的一番话无意中戳中了冉冉的痛点。他的情绪波动更加强烈,语调刻意提升了好几个度,像是把自己从小到大遭受到的委屈和不公全都一口气发泄了出来:

  “你们没有资格来评判我的对错,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我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感受是怎样的!我在孤儿院的时候一直渴望有个好人能够接我回家,给予我过去几年从来不曾得到的呵护,当郑老板来领养我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兴奋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冷淡的态度浇灭了热情。我在这个家里呆着和孤儿院里没什么两样,你们说,我有什么理由为他着想,就因为他是我名义上的爸爸?”

  冉冉大口喘着粗气,泪水就像断了链的珠子潸然落下。温莎努努嘴刚想说些什么,唐晓翼却先行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我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不是在责备你什么,只是说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你有试着郑老板谈论过自己的感受吗?”

  冉冉摇摇头:“从来没有。他几乎什么话都不跟我说,如果他肯开口和我聊一聊除了工作之外的话题,我也不至于会这么记恨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明明已经领养了一个孩子却还是像以前那么沉默寡言,和我敞开心扉说说话有这么难吗?”

  认真听冉冉倾诉完后面这几句掏心窝的话,唐晓翼内心某处柔软的部位突然受到了触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正在和温莎隐瞒的事——自己想方设法对最好的朋友掩饰病情,不也是压抑情绪的一种表现吗?

  唐晓翼扭过头瞥了眼温莎,从小时候认识起,他一直都比自己更加内向,但在面临身患绝症这种事时,他竟然能果断开诚布公地和朋友谈论这个严肃的话题,相反自己却始终开不了口。原来表面看似阳光的少年,内心也在历经一番痛苦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