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八 与神父对话

前情提要：随着孩子们的失踪，唐人街上的百岁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化作白骨，此事引起了当地警署以及林警探的高度警觉，从其中一个失踪孩子的家长那里了解到更多案情后她决定去往教堂一探究竟。与此同时，唐晓翼和温莎也尾随锅盖头男孩到了他家门口，他们家把门窗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仿佛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封存于此……

  大教堂坐落于纽克市唐人街西区的范围内，趋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林警探虽然经常在唐人街地区出警，但却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历史悠久的老教堂，这其中除了她不信任何教的原因以外，内心也藏着一些其它的芥蒂。

  这是林警探第一次来到唐人街大教堂。这座教堂虽然面积足有足球场那么庞大，但是平日里却冷冷清清的，拜访这里的大多都是当地的基督教信徒。林警探本来以为这儿会因为没什么人来而看上去陈旧不堪，但她下车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翻新过的外墙，外表崭新看不出一点儿岁月的痕迹，仿佛几十年的历史全在一夜之间被抹去了。

  林警探推开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刚刷过油漆的长椅以及挂在正中间的十字架，柱子上的彩绘也重新上过色，鲜艳夺目的色彩使彩绘里描绘的《圣经》内容更加栩栩如生、富有神性，一股庄重的氛围弥漫在整座教堂里。

  “请问这里有人吗？”林警探探头探脑地在空旷的室内喊了几嗓子，听到的只是自己的绕梁回声。她以为教堂现在无人值守，正想走出门去其它地方转转时，身后忽然发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的孩子，你是来做祷告的吗？”

  林警探转头看见一个光头神父正微笑着朝自己走来。他通身穿着圣洁的长袍，教堂两旁的彩色玻璃在他身上投下绚烂的光，就和这座教堂所营造的环境一样庄重。林警探也礼貌地迎上去向神父伸出了手：“神父，我叫海瑟·林，是被派来调查这次唐人街儿童失踪案的。您现在方便我占用您的时间吗？”

  神父也友好地同林警探握了握手，和蔼地说：“当然可以，我的孩子。我知道警察总有一天会找上我的，所以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咱们坐下慢慢聊吧。”

  两个人就近在同一张长椅上坐定后，还不等林警探发问，神父就自觉开口道：“警官小姐，请允许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信教吗？”

  林警探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神父的意图是什么，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不，我从来不信任何神。恕我直言，我觉得相较于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人为杜撰出来的东西上，还不如脚踏实地地去改变现实。”

  神父点点头：“没关系，像你这样的无神论者我见得多了。说实话，其实我以前也不信教，但自从生活出了一些变故之后，我就开始慢慢地接触《圣经》并加入基督教了，倒不是说我相信上帝一定能满足自己的所有愿望，更多的其实是寻求一种心理寄托和安慰，这大概就和你们中国人信佛教是一个道理。”

  林警探下意识地纠正神父的措辞：“其实……我并不完全是中国人，我妈妈的确来自中国福建，但我爸爸却是个标准的白人。作为一个混血儿，我从小就在这种文化冲突的环境下成长……不好意思，可能我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提起太多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不不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神父慈悲地搭上林警探有些不自在的双手，“这里是神圣的殿堂，数不胜数的人都来这儿向我祷告过，陈述他们生活上那些好与不好的事。所以尽管告诉我关于你的故事吧，实不相瞒，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说不定我能解开你心里的困惑呢。”

  林警探本想推辞，但和神父真诚的眼神对上视，她感觉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于是便犹豫再三地开口道：“其实我最近一直会看到某种东西，我感觉那似乎是和我母亲有关的记忆——我也说不清楚那算不算一种阴影，我已经很尽力地不去回想过去的事情了，但它还是会时不时就跳出来扰乱我的心智。”

  “你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儿吗？例如你会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东西，你觉得它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神父耐心倾听着。

  不知怎的，在林警探的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自己能够信任这个看起来挺和蔼可亲的神父。或许也是的确需要找个人倾诉，林警探顿了顿，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道出：

  “我妈她出生在一个传统的教师家庭，她的父母寄予了她厚望，她本来应该像家人所期望的那样也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民教师，但却意外在年轻的时候‘迷了心窍’，和一个外教老师坠入了爱河。她的父母当然不会同意这桩在他们看来不可理喻的婚事，所以我妈她一气之下就离开自己的家乡，不远万里来到大洋彼岸和我爸结婚，不久后就生下了我。”

  “但事实证明她做了个此生最错误的决定——在我还小的时候，她就发现我爸有了外遇，还是个比她更加年轻漂亮和金发碧眼的女孩。很快他们就离婚了，而我妈也没脸回家乡去见人，索性就留在了这里干着不适合自己的工作，此后她也终生未再嫁。”

  “我妈很擅长‘愧疚式教育’，从小就对我严加管教，就好像她是为了生下我才抛下家乡的一切长途跋涉来到异国他乡的，所以我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做错任何事。说来也可笑，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并不是当警察，但她总是在教育我只有当警察医生一类的职业才会有出息，这个思想即便在她去世后也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所以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考取了警校，混到了今天的职位……”

  “我知道自己身为一个警察，意味着必须具备相比普通人更勇敢的气魄和更机智的应变能力。但我时常会感觉自己孤立无援，仿佛内心还是个渴望着爱的小孩，所以我才会看到我妈的幻觉，我说不清这是出自对她的阴影还是对她的思念，同时我也害怕她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我表现出这副模样，会不会气得回到人间像以前一样狠狠地鞭策我……”

  说着说着，林警探的心跳陡然加速，童年许多痛苦的回忆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就连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即便看过这么多惨绝人寰的凶案现场，引发的情绪波动竟然也抵不过追忆起自己原生家庭的十分之一！

  神父用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林警探，拍拍她的肩表示理解：“警官小姐，你这样的情况并不在少数。据我观察，童年创伤在你们社群中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很多人需要用一生去弥补它，甚至成家立业了之后也会像撒盐一样把自己身上的创伤撒给下一代。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帮你解开心结吧……”

  说完，神父从背后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圣经》准备开始给林警探传教。林警探这时才忽然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跑偏后连忙阻止了神父的好意：“不用了，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前几天宋家人举办葬礼的时候您也去做了祷告对吧？”

  神父见传教不成，看似有些失望地收起了《圣经》：“是啊，我算是他们家的专聘神父了。这次我去主持了宋婆婆的葬礼，下次我还要受邀去主持宋少爷和他未婚夫的婚礼呢。”

  林警探感到有些疑惑：“下周的婚礼您也要去？我还以为你们的教义会比较忌讳这点呢。”

  神父“呵呵”笑道：“嗐，这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们家出手大方，这座教堂都是由宋婷夫人本人出资翻新扩建的呢，所以他们家也算是对我和这座教堂有恩吧。”

  林警探翻开笔记本，对照之前审问证人的内容接着问：“我还了解到您在进行祷告前还给在座的每位宾客分发了一杯‘圣水’，‘圣水’里的成分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白开水而已，我们教堂平常饮水机里喝的那种。”神父说着还特地起身去接了一杯水证明给林警探看，“这只是一种仪式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林警探先是端着这杯水看了看，水体透明并无其它杂色；随后她又拿起水杯一饮而尽，的确就和白开水一样没有什么味道，这才跳过这个问题继续问下一个：“据证词所说，宋家人举办葬礼甚至都没有把宋奶奶的遗容公之于众，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我也不清楚，这是死者家属自己要求的，我不方便多作过问。但是在座的很多宾客都对这种‘不符传统’的做法反应特别大，有几位老先生情绪特别激动，要不是宋婷亲自出面调节矛盾，恐怕一场好端端的葬礼就要演变成一场闹剧了。”神父如实回答。

  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询问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林警探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所有问题该问的都问了，但从神父口中得到的信息却少之又少，直到目前为止，她不仅没法将儿童失踪案和尸体白骨案很好地关联在一起，甚至对失踪案的起因和经过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她从业以来遇到过的最棘手的案件，警部出于对她身份的考虑把她调来专攻这起案件，但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或许根本就应付不过来这么麻烦的情况。林警探扶着额头焦头烂额地坐在长椅上，纵使她把笔记本上记录的线索看穿出一个洞来也找不到任何有助于案件推进的线索。

  见林警探一脸苦相，神父又忍不住犯了“职业病”试图开导她：“警官小姐，我认为人应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你自己先前也说过，母亲给了你过高的期待并且容错率很低，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让你迫切地想要破解这起案件证明自己，我只是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神父，谢谢您的关心，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静静。”林警探把头别到一旁，表现出自己不想被打扰。

  神父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正好这里有个忏悔室，不如你去那里面待一会儿理理思路？”

  林警探被神父带进了教堂角落一个粉笔盒般的小隔间，等林警探坐到木椅上后，神父便把挂在忏悔室门口黑色帘布拉上，给林警探营造了一个隐蔽的私人空间。忏悔室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但相比周围的环境确实安静了不少，林警探总算可以好好静下心来思考正事了。

  参加过葬礼的十几个孩子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同时失踪，并且失踪孩子家的老人也在一夜之间一个接一个去世化作白骨，这一连串的事件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但奇怪的是，林警探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儿能把这些不同案件关联起来的证据，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做得天衣无缝，单凭人本身的力量是无法布下这么大一盘局的……

  林警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杂乱无章的心情，闭上双眼打算再从头到尾好好复盘一下自己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可当她刚一合上眼皮，耳边就冷不防地飘进了一阵阵熟悉的呼喊，仿佛有人贴着自己的耳朵在说话：“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我的乖孩子？”

  林警探顿时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惊恐地张望着四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谁对话：“不，你不是我妈！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快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但你不是说妈妈给你带来的影响是伴随终生的吗？呵呵呵……”扭曲的笑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黯红的血液居然也从忏悔室地板的缝隙里逐渐涌上来，很快就淹没了林警探的小腿。林警探慌忙掀开眼前的黑色帘布想要逃出去，但一堵坚硬的围墙却不知何时堵在了外面，把林警探逃生的路线彻底封死！

  “神父？神父！你在外面吗？”林警探抓狂地拍打着面前堵住自己生路的墙，但墙外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很快，大量的鲜血就涨潮般没过了她的腰部、脖子以及额头，直至填满了整间狭窄的忏悔室……

  等林警探再次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个样——哪还有什么教堂和忏悔室？各种老式家具凌乱地摆放在客厅的各个地方，头顶的风扇不停地发出“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再一看放在电视机上的台历，上面分明写着醒目的“1990年”。难道自己回到了以前小时候住的家吗？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啊？”

  林警探正出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禁被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个一激灵。林警探循声望去，只见自己母亲的背影正对着自己站在厨房里忙碌，就像儿时记忆里的一样系着围裙为母女俩准备晚餐。林警探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这、这不可能，一定又是我的幻觉。”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母亲似乎没听见林警探的疑虑，自顾自地问起林警探的学业状况。

  “挺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林警探只想快点儿结束这场糟糕的闹剧，打算像小时候一样用套话敷衍过去。

  “是吗？撒谎可不是什么好品行哦。”母亲用力地用锅铲敲了一下铁锅，语气加重了些许，“我打电话去问了你们老师，她说你的学习成绩相比上次又下降了，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只想着玩？”

  老天啊，为什么这场幻觉会这么真实，简直完美复刻了自己读书时的遭遇？林警探此刻脾气有些上来了，顾不得自己身处幻境中就开始生气地驳斥道：“你又打电话给我们老师干什么？学习成绩本来就是时降时升的，我不可能做到回回都比上次进步，你的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

  “那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比你优秀，你就不能替我争争气呢？”虽然母亲没有正脸面对林警探，但从她的话语中仍能体会到令人窒息的苛责，“我在异国他乡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知道我当初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时候过得有多么艰苦吗？”

  林警探据理力争：“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为什么我要承担你自己造成的不好的后果？你不能像撒盐一样把自己受到的创伤撒给下一代！”

  突然间，客厅里的灯光熄灭了，黑暗中传出几声清脆的剁骨声：“你说什么？我对你太失望了。我是你妈，是生你养你的人，结果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长辈说话的？”

  下一秒，灯再次亮起，林警探已经坐到了饭桌前，母亲的声音再一次从厨房里传出：“晚餐做好了，尝尝看怎么样？”

  林警探挪开盖在餐盘上的盖子定眼一看，立马震惊得瞪圆了双眼——盘子上哪是什么丰盛的菜肴，摆在眼前的是十根整整齐齐刚被切下来的手指，如同蚯蚓般排列在一起，并且手指外还围了一圈凹凸不平的人的牙齿！

  “怎么样，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晚餐吗？”母亲用没有手指的掌心按住门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嘴角咧成诡异的弧度，血淋淋的口腔里扎满了钉子。见林警探作出满脸惊恐状，母亲收起笑容，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我当初怎么生下你这个败类，一点儿都不懂得感恩！我为了你甚至不惜剥下自己身上的骨肉，但你又回报了我什么呢？”

  林警探吓得跌下椅子，颤颤巍巍地退后道：“我、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一回吗？”

  母亲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脸上的五官都因为过度挤压而扭曲变形了：“想都别想，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一辈子就要和自己的家庭绑定了。记住，即便我死了也会永远缠着你，我会成为你的阴影伴随你的一生，哈哈哈哈哈……”

  说完，她的脸皮就像一层薄薄的纸脱落下来，头颅上只留下通红的血肉：“我戴着这层面具过完了悲惨的一生，死后也没能把它摘下来。你呢？你敢把自己压抑、恐惧、愤怒的一面露骨地表现出来吗？它们是如此丑陋而又受人唾弃啊……”

  “不要，离我远点！”

  “警察小姐，你还好吗？”

  听到忏悔室里发出如此惊天动静的神父急忙把林警探从那个小隔间里拉了出来，扶她到外面的长椅上好好喘口气。回过神来的林警探见神父担忧地望着自己，自己额头上又是满头大汗的，只能尴尬地回应道：“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有点犯幽闭恐惧症了。”

  “那就好，那就好。”神父紧张的神色跟着缓和了些，当然也不忘好心提醒道，“我刚刚听见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你赶紧打过去吧，可能别人有什么要紧事找你。”

  林警探拿出手机一看，接连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从警署打来的，但接通过去发出的却是唐晓翼的声音：“哎哟，终于肯接电话了！林警探，你快点儿回警署一趟吧，我有重要消息要告知你！”

  重要消息？那两个孩子趁着自己不在又跑去干了什么事？林警探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唐晓翼和温莎两个孩子，只好收走自己的东西和神父挥手告别：“神父，谢谢你今天的款待，不过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好啊，希望你下次不是带着调查任务来的，如果你想来谈心或者忏悔，教堂的大门永远敞开着欢迎你。”神父也幽默地回应。

  看着林警探的身影渐行渐远，神父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转身走到十字架正下方，轻轻往逆时针方向掰动了一下圣台上摆放的一个小小的圣母玛利亚雕塑，很快，忏悔室里就发出了木板位移的动静，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出现在原本密闭的忏悔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