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书,
纪念我出生在东亚家庭的童年,
那是一段夹杂在爱与恨中长大的时光。
“唐欣……”
唐欣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快要爆炸了般一阵一阵地刺痛。她似乎听见周围有人在呼唤自己,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无法判断那声音具体的源头在何处。
此时此刻,她正身处空无一人的唐人街上。无边无际的黑暗贪婪地侵蚀了整条街道,街边路灯投下的微弱亮光不停闪烁,仿佛在这片窒息的暗色中无声地哀鸣。唐欣下意识地抬头望了眼路旁商店里挂着的时钟,惊奇地发现时钟的指针竟然在以逆时针的方向走动!
“哥,奶奶……你们在哪里?”唐欣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在这条被死寂笼罩的街道上行走,四周压抑的环境几乎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这时,那个鬼魅般飘渺的声音再次灌进了她的耳朵里,只不过这次她听得更清楚了:“唐欣,孩子,到奶奶这里来……”
“奶奶?是你吗?“唐欣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拔腿就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最终在熟悉的“唐人街42号”的门牌号前停了下来。在那里,一个老人杵着拐杖的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古董店门前,似乎早已等候唐欣多时了。唐欣激动地向那个黑影招手道:“奶奶,我来了!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是那个黑影并没有回应唐欣的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古董店的大门。唐欣以为是奶奶没听见自己说话,连忙追进门里定睛一看,当场就被吓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正对着古董店大门的墙上居然挂着唐雪奶奶的黑白遗照,并且遗照下的案台上还插着几柱香、平放着一只黑色的骨灰盒!
正当唐欣被吓得愣在原地时,骨灰盒突然不安分地抖动了起来,就像里面好像有鬼魂像要迫不及待冲出来一样。随着骨灰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案台上的香也同时被一股阴风吹灭,古董店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回过神来的唐欣慌忙凭借着肌肉记忆摸到了放在大门旁边的手电筒。她拿起手电筒朝唐雪奶奶的遗照上一照,心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紧了——短短几秒时间内,照片上唐雪奶奶慈眉善目的遗容就迅速腐烂成了一具贴着几块烂肉的骷髅,并且镶嵌在骷髅头眼眶里的眼珠子还在四处转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唐欣的右边!
唐欣战战兢兢地往自己的身旁照过去,手电筒的亮光打在了一张极其恐怖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瞳孔,脸皮被扒开,裸露出红彤彤的血肉;鲜血淋漓的嘴唇里上下排列的不是人的牙齿,而是一堆尖锐的钉子。唐欣拼尽全力想要把自己的头别过去不去直视这张脸,但她的身体就像是中了某种魔法,让她不受控制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内,唐欣的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张惊悚诡异的脸,她既移动不了身体也合不上眼皮,只能直愣愣地在极度的恐惧中度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一直到自己被另一个传进耳里的呼叫声惊醒:
“唐欣,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啦!”
唐欣从噩梦中猛然间被拉回现实,撑开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和梦里那张脸差不多吓人的鬼面具!唐欣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跳起身,缩到墙角不停发抖:“别过来!别过来!”
棕发少年摘下鬼面具,见唐欣一副真见了鬼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从嘴边挤出一声不屑的嘲讽:“不是,你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不会还像三岁小孩一样被噩梦吓尿床了吧?”
这个熟悉的声音莫非是……唐晓翼?唐欣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这个讨人厌的不良少年给捉弄了,不禁也来了气头:“喂,刚起床就搞这种恶作剧很吓人的好不好?哪有你这么当哥的!”
年仅十岁的唐晓翼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在年纪比他更小的唐欣面前却拿出了一副长辈的老派作风慢条斯理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怕这些了,与其抱怨我的恶作剧太过分,不如你先自己提升提升胆量吧,毕竟以后说不定你可就是这家古董店的老板娘了——”
一听这话,唐欣立马害躁地红了脸:“什么老板娘不老板娘的,奶奶这不是还健在吗?算了,懒得理你,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随你便。”唐晓翼见在唐欣这儿找不到别的乐子,便自顾自地下楼去了。而唐欣也不打算把自己昨晚做的噩梦告诉给这个“名存实亡”的哥哥,要是让他给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怎样挖苦自己呢!
“欣儿,收拾好了就快点下来,我有事要找你聊聊!”
“来了来了!”听见唐雪奶奶和蔼的声音,唐欣总算稍微宽了点心。她对着试衣镜尽力调整了一下精神状态,避免表情管理得不好让奶奶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做好准备工作后,唐欣便像只活泼的小鸟活蹦乱跳地跑下了楼,经历了昨晚如此可怕的噩梦后,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扑进亲人的怀抱里好好感受一下心灵的慰籍了。
“奶奶,我来了!”
唐欣兴高采烈地来到楼下后,唐雪却并不像往常一样笑容满面地迎接她的拥抱,而是罕见地换上了一袭出席重要场合才穿的黑色唐装,并且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庄肃,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不能开玩笑的大事。
“还在傻愣着干嘛呢?我们要去参加葬礼了!”这时,唐晓翼也身着笔挺的西装走了过来,他的语气都稀奇地变得不那么顽劣了。
“葬……葬礼?谁的葬礼?”唐欣一听到“葬礼”两个字又紧张得提起了心来。还记得噩梦里她曾亲眼看到过唐雪奶奶的遗照……
“我在唐人街上的一个老朋友——宋家的宋奶奶去世了。”唐雪开口打断了唐欣的胡思乱想,唐欣第一次看见她那张沧桑的老脸上流露出了悲伤的情感,“我们年轻时就认识了。当时我们两个在生意上经常有往来,因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最近几年听说她得了不治之症需要在家中静养,而我也由于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其它事,所以就把探望她的事搁到了一旁。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去见她一面,没想到这次等来的竟然是永别……”
说着说着,唐雪忍不住掩面而泣,她真心地为自己没能见上老友最后一面而感到追悔莫及。唐晓翼贴心地帮奶奶拭去眼角泛起的老泪,轻声道:“奶奶,你别太难过了,人最后都要走到那个地步的,我们现在先去参加葬礼吧。”
唐欣也不由得被眼前这悲伤的一幕感染了,一时间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不过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往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唐晓翼现在居然难得正经了一回,这不禁刷新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的看法。
一个小时后,位于唐人街西区大教堂后面的墓园内。
受到葬礼邀请的来客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其中当然包括唐雪一家三口。唐雪一边杵着拐杖,一边被唐晓翼搀扶迈着小碎步走进墓园,唐欣则一路跟在她的身后,双眼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周围的景色。
清晨的墓园氤氲着薄雾,四周的景物全都糊成一片,让人无法看清视野更远的路况,有那么一瞬间,唐欣差点儿以为自己再次置身于昨晚那个恐怖的噩梦中,时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幸好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葬礼的举办地点,在规划好的座位上挨个落了座。
受邀宾客们普遍身穿清一色的黑色悼服,和周围环境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来宾座位的正前方就摆放着一排排花圈以及宋奶奶的黑白遗照,看到那张黑白遗照的刹那间,唐欣的心里禁不住又“咯噔”了一下,噩梦里的一切仿佛都在以另一种她无法预料的形式在现实中重演,一颗不安的种子因此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唐欣转过头粗略地扫了眼在座的各位来宾,到场的估计顶多只有二三十个大人和十几个小孩,并且这些孩子唐欣大多数都认识,毕竟他们都共处于同一个华人圈子,平时经常见面逐渐也就认熟了。不过今天在这些孩子当中却地多出了一个古怪的新面孔:那是一个长着锅盖头的男孩,他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也不见有家长陪在他身边,他的出现完全就像是闯入这场葬礼的异类。
唐欣正为锅盖头男孩的身份感到疑惑,注意力随即就被身后两个孩子的议论声吸引过去了:
“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我梦见自己半夜走在唐人街上,我爷爷招手示意我进屋里来,谁知我一进去却发现他早就已经去世多时了,紧接着一张很吓人的脸突如其来地怼到了我眼前,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了这张脸几个小时……”
“什么?你也做这个噩梦了?我昨晚也跟你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只不过我梦到的是我奶奶!真奇怪啊,以前明明从来不会做这种噩梦的,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梦到了这么晦气的东西呢?”
“等等,你们说昨晚梦到了家里的长辈去世了,并且还出现了一张恐怖的脸?”唐欣急忙见缝插针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你们还记得那张脸长什么样子吗?”
其中一个孩子努力回忆道:“我想想……没有眉毛和瞳孔,脸皮也像是被剥下来了一样。当然,最吓人的是他的牙齿全都是用钉子做的,天呐,光是回忆起那个场景我现在腿又软了!”
孩子描述的画面和自己噩梦里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唐人街上的孩子们在同一个晚上竟然做了同一个噩梦吗?这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唐欣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她本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足智多谋的唐晓翼,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另一个尖锐的嗓音截住了话头:“呦,你们都多大了还被区区一场梦境吓得屁滚尿流的,真幼稚,哈哈哈!”
一听到尖酸刻薄的声音,唐欣就知道除了唐晓翼以外自己在唐人街上讨厌的第二个的家伙又来了——没错,她就是殷家的继承人殷灵!
只见殷灵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穿的也是一件光鲜夺目的连衣裙,和这场葬礼庄肃清冷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她说话的时候还拿着一把小折扇掩面而笑,似乎是在故意装出一副“上流人士”的架势。在唐欣眼里看来,她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倒像是出来逛街的!
其他孩子显然也都不喜欢高高在上的殷灵。在场的另一个小孩没好气地回怼道:“怎么,难道你昨晚上没做这个噩梦吗?”
殷灵做作地表演出惊讶的表情:“做什么噩梦?本小姐为什么要做噩梦?我从小就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成天到晚做的都是美梦,哪像你们这种——哎呀,甭提了,别慢点又伤了你们的自尊心!”
“你!”唐欣被殷灵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激怒了,她刚想加入战局同样回敬殷灵几句不客气的话,但没想到一直把殷灵的话听在耳里的唐晓翼却伸手拦住了她,朝殷灵挤眉弄眼道:“你怕是不知道养尊处优是个贬义词吧?干脆我帮你替换个更加合适的词汇吧——娇生惯养怎么样?”
“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唐奶奶的孙子对吧?”殷灵不屑一顾地瞟了眼唐晓翼,“哼,别以为自己比我大个几岁就可以像个长辈一样教训我了!本小姐以后可是要统治整个唐人街的人,说不定我哪天心情好会大发慈悲打发你们统统都来给我打工,哈哈哈哈哈……”
面对殷灵狂妄的嘲讽,唐晓翼不慌不忙地偷笑道:“切,就你还统治唐人街呢?先把自己脸上的‘死人妆’卸了再说吧!把脸涂得这么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你办葬礼的呢,你往这儿一站阴气比真正的逝者都重!”
“哈哈哈哈哈!”这下轮到唐欣和另外两个孩子被逗乐了,他们捧着肚子手指殷灵笑得停不下来,唐晓翼也嬉皮笑脸地望着殷灵,那双宛如放大镜般明亮的双眼仿佛能够看穿她的所有心思。
殷灵见自己嘴皮子说不过唐晓翼,脸都气得涨成了一个红气球,愤愤地甩下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可恶!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我还会回来的!”
“唐欣,你哥哥干得漂亮啊,替我们出了口恶气!”见孩子们纷纷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唐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破天荒地对唐晓翼说了句感谢的话:“谢谢你了……哥。”
“谢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们才怼她的,单纯是因为我自己也看不惯她这么嚣张罢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不会为你们出头了。”唐晓翼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斜睨了唐欣一眼,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似的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个唐晓翼,怎么又变回以前那个讨厌的样子了?真是变脸变得比变天还快!尽管唐欣的心里又生出了几分不满的情绪,但再怎么说唐晓翼刚才也的确帮自己和同伴们脱了困,想到这儿她还是决定暂时原谅这个玩世不恭的哥哥一回了。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作为她唯一的亲生女儿,我有一些发自肺腑的心里话想和大家共同分享。”
没过多久,宋氏家族的掌门人——宋婷女士作为家属代表首先上台发言了。她身着一袭墨色睡莲旗袍,鬓发松松挽成低髻,两耳边坠着一副丹顶鹤样式的银环,一出场就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她的眼尾微扬却无半分凌厉,举手投足间皆是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与典雅,让人只一眼就会被她身上高贵的气质迷得神魂颠倒。
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她的丈夫赵韬以及儿子宋子桦。赵韬是入赘到她们宋家的,平时都是由宋夫人抛头露面打理家族里上上下下的事物,所以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躲在掌门人背后的丈夫的真容:头戴黑框眼镜,样貌平平无奇,甚至脸还有点方,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包括唐欣和唐晓翼在内的来宾们不禁都心照不宣地犯起了嘀咕:这样的男人和自己光鲜亮丽和妻子比起来更加黯然失色,说得不好听点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真不知道宋婷当年是怎么看上这种男人的!
但得亏于妈妈的基因好,宋婷的亲生骨肉宋子桦还是生得面目清秀、白白嫩嫩,站在远处看颇有几分书生气质。不过眼尖的唐欣却发现宋子桦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面生的陌生男人:那男人五官硬朗、浓眉大眼,浑身肌肉发达却又不失文质彬彬的气场,和宋子桦站在一块儿莫名生出了一股奇妙的互补感。只是陌生男人身上却又总给唐欣一种突兀的感觉,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他都不像是个纯正的华人,而是来自亚洲其他某个国家的混血。
唐欣眯着眼睛打量了那个陌生男人半天,确认自己从来没在唐人街见过他后才好奇地问:“那个男的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来没看见过呢?”
“你还不知道吗?那是人家宋少爷的未婚夫,他们下周就要在唐人街举办婚礼了呢!”唐晓翼翘着二郎腿给唐欣解释道,“我们一家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会不会推迟婚礼的举办时间了。”
“……我母亲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甚至可以说她在我小时候给了我很多打击,她像我们在场的大多数父母一样用最严格的标准去要求自己的孩子,我就这样在对她既恨又爱的情感中长大。当然,我长大成人后也和她起了不少争执,但这些小摩擦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再回首,你会觉得之前和父母的所有矛盾都是无关紧要的了,你现在只想再最后听她唠叨你一句话……”
宋婷这番蕴含真情实感的悼词让在场的不少宾客都触景生情,唐雪更是颤颤巍巍地用手帕不住地擦去自己眼角边留下的泪痕。声情并茂地又发表了半个多小时的悼词后,宋婷终于结束了她的发言,转头请上来一个光头神父向大家解释说:“现在,我想请神父为我的母亲做一段祷告,麻烦大家配合一下。”
“怎么还有神父做祷告,我还以为这是场传统的葬礼呢!”有些年纪大的来宾一看上来了个白人神父,不顾礼节当场就开始窃窃私语了,唐欣偷偷转过头观察奶奶脸上的表情,发现她的神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因悲伤展开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似乎同样在默默地传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神父也不管各位来宾对自己的议论,自顾自地安排助手端来了满满一盘子水,一本正经地说:“看在逝者的份上,大家先把这杯‘圣水’喝了吧,喝了之后我才能向上帝做祷告,引领逝者的灵魂一路升上天堂。”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看在宋家人的面子上,那些有意见的宾客还是把“圣水”一口喝光了,孩子们当然也不例外。一杯“圣水”下肚,唐欣感觉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充其量只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而已。而唐晓翼则直接选择拒绝听从神父的指挥,偷摸把杯子里的水一股脑全倒在了地上:“哼,故弄玄虚,我才不要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呢。”
见大家都把“圣水”喝了,神父满意地点点头,手捧圣经开始做起了常见的祷告:“万能的上帝啊!请您听一听我这个信徒的声音,带领这个善良的灵魂踏上天堂的阶梯吧……”
就在所有人都百无聊赖地聆听神父的祷告时,坐在最后一排的锅盖头男孩转身背对着大家,鬼鬼祟祟地搞起了不为人知的小动作。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殷灵此时也闲得无聊转头过来四处张望,恰好在无意间捕捉到了他手上的一部分“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