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冰冷的光斑,定格在墙壁那行歪斜的血字和触目惊心的同心圆符号上,也定格在房间中央那两具背靠背、仿佛只是沉睡的遗体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缓缓浮动,以及众人骤然屏住后,又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小陈……孙副队……
他们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小李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就要冲过去,被杨少尉一把死死拽住。“别动!”杨少尉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内,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的理智还在强行运转,“看清楚!看墙上的字!”
“别相信……影子……它们在模仿……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影子?模仿?活着?
什么意思?
赵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地下空间的阴冷更甚。他想起了外面那些“树葬”怪物,它们扭曲的形态,那覆盖全身的苔藓和黏液,那空洞“脸”上的冰蓝光点……模仿?难道那些东西,是在“模仿”某种形态?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在纪念林附近,他感觉到的那种被“注视”、被“模仿”的诡异感……
杨少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战友牺牲的悲痛和眼前的诡谲警告中挣脱出来,他开始仔细观察房间内部。门是从内部用一根粗大的铁栓插上的,已经锈死。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他们所在的这扇门和一个墙角高处小小的、锈蚀的通风口。小陈和孙副队的装备散落在地上,除了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能量探测仪,还有几支用空的手电电池,一些散落的弹壳(不多),以及……地上似乎有用手指划出的、凌乱模糊的痕迹。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什么把自己锁死在这里?”老周的声音干涩,他盯着那根锈死的门栓,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小通风口,大小连只猫都钻不进来。
“也许……不是他们自己锁的。”大刘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寒意,“也许……是别的东西,把他们关在了这里。或者……”他顿了顿,看向墙壁上的血字,“……是他们在躲避什么必须锁上门才能挡住的东西,然后……没能等到救援。”
“影子……”小李喃喃重复,脸色惨白,“难道那些鬼东西,还能变成……人的样子?”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那些扭曲的怪物,不仅能模仿树木(树葬形态),还能模仿人……那之前在外面遇到的一切,甚至现在他们身边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猜疑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进每个人的心底。他们不自觉地稍微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眼神在幽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过同伴的脸,似乎想确认对方是否还是“原装”的。
“冷静!”杨少尉低喝一声,打破了这危险的沉默,“自己先乱,就是找死!铁柱,你感觉一下,房间里……除了小陈和孙副队,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异常?”
赵铁柱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集中精神。房间内,充斥着浓烈的死亡气息和残留的绝望情绪,但似乎……并没有那种属于“寒生体”或者外面树葬怪物的冰冷、混乱的“存在感”。小陈和孙副队的遗体,也只留下了空寂的躯壳,属于“人”的生机和意识早已消散。墙壁上的血字,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警告的执念,但书写者本身已经不在了。
“没有……感觉不到活物,或者……那种‘东西’。”赵铁柱摇摇头,但又补充道,“但是,这房间……整个地方,都笼罩在一种很悲伤、很压抑的‘回响’里,和外面通道里感觉到的差不多,只是这里……好像更浓一点。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指着房间另一个角落,“那里,好像有点不太一样的‘残留’,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做过什么?”
杨少尉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用手电照去。那个角落堆着一些破碎的木箱和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半掩的、锈死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走进了房间。
浓重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先去查看战友的遗体——那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而是先走向赵铁柱指的那个角落,用枪管小心地拨开破碎的木箱。
下面,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用水泥粗糙抹平的凹坑,大约脸盆大小。凹坑边缘的水泥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似乎后来修补过。凹坑中央,似乎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被取走了,只留下一个规则的、巴掌大的、浅浅的凹陷痕迹。痕迹很旧,蒙着灰尘,显然不是小陈他们留下的。
杨少尉仔细查看那个凹陷的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纹路,有点像……他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王所长留下的、此刻已经黯淡无光的石头碎片,小心地比对过去。
虽然石头碎片是不规则的形状,但凹陷痕迹的边缘纹路,似乎……隐隐能和石头碎片的某个边缘轮廓对上?这痕迹,难道原本镶嵌着另一块类似的石头?或者说,是这块石头原本所在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杨少尉心头剧震。王所长的石头来自纪念林,和这里的痕迹有关?这里,和纪念林地下那个“暖源”,有联系?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石头碎片收起,这才沉重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房间中央那两具遗体。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小陈和孙副队背靠背坐着,低垂着头,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仿佛只是在极度疲惫后沉沉睡去。他们的衣服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有嘴唇干裂,脸色是失温般的青白。孙副队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能量探测仪,小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最后时刻还想抓住什么。他们身边的空水壶和包装纸,说明他们是在这里耗尽了最后的给养。
杨少尉蹲下身,强忍着鼻酸,仔细检查。在孙副队另一只手里,他发现了紧紧攥着的一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他轻轻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取出了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是部队配发的防水记事本。杨少尉翻开,手电光照亮页面。前面的字迹还算工整,记录着他们进入地下后的路线、发现、时间等等。但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凌乱、潦草,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迷路了……地图不对……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学我们说话……”
“……温度在诡异下降……能量读数混乱……有周期性波动……”
“……看到了影子……我们的影子……自己动了……”
“……小刘不见了……我们喊他,他回答,但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我们找到的‘他’……不对……”
“……必须分开走……约定在这里汇合……如果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但……不是他们……”
字迹到这里已经难以辨认,最后几页更是涂满了混乱的线条和重复的词语“影子”“模仿”“别信”“冷”。在最后一页相对清晰的页面上,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度写着:
“它们畏光,更畏‘源石’的稳定辐射。但‘源石’能量会吸引它们。低温激活它们,高温和强光能暂时抑制,无法彻底消灭。核心在深处,控制着‘模仿’和‘扩散’。必须毁掉核心,或者重新激活‘源石阵列’……但我们做不到了。后来者,记住:别相信影子,它们在模仿活着。用血……可以短暂干扰它们的感知……同心圆是警告,也是……定位?看不明白了……”
“小陈不行了……我也……就到这吧。希望……有人能看到。别让它们……出去。”
落款是孙副队的名字和一个日期,正是他们失踪后的第三天。
杨少尉合上笔记本,手微微颤抖。笔记本里的信息碎片化而惊悚,但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图景:张上尉带领的搜救队,在地下迷宫般的设施中迷路,遭遇了能“模仿”人形甚至声音的诡异存在(影子?),队员被逐个渗透、替代、失踪,孙副队和小陈可能是最后的幸存者,逃到了这个相对封闭的房间,用血写下警告,然后耗尽给养,静静等待死亡,或者……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真正的同伴。
“它们畏光,更畏‘源石’的稳定辐射……”杨少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看向手中的石头碎片。“源石”,是指这个吗?笔记本里还提到了“源石阵列”,那是什么?毁掉核心,或者重新激活阵列……核心在哪里?阵列又在哪里?
“影子……模仿……”老周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难看,“这么说,外面那些挂在树上的,还有之前从地里钻出来的,都是‘模仿’出来的?那它们原本是啥?这鬼地方的实验弄出来的?”
“笔记本说,低温激活它们。”小李声音发颤,“现在外面零下几十度……难道整个老鹰沟,不,整个这片老林子底下,全是这玩意儿?天一冷,就都活了?”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将是一场灾难。
“孙队说,用血可以短暂干扰它们的感知。”大刘指着墙上的血字,“这字,就是用血写的。他们……试过了?”
难怪小陈和孙副队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墙上有血字。他们可能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血书写警告,试图干扰可能存在的、能“模仿”他们声音或形态来诱骗后来者的“影子”。
赵铁柱则对“同心圆是警告,也是定位”这句话感到困惑。定位?定谁的位?而且,这符号最早出现在林场失踪老人的门上,难道那三个老人,也发现了什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某种“定位”?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门边、负责警戒通道的小李,突然压低声音急促道:“有动静!通道那头!好像……有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关闭了手电,只留下杨少尉手中那支光线最微弱的战术手电,调成最低亮度。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死寂的通道深处,果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回音。
啪嗒……啪嗒……啪嗒……
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声音在缓慢地、由远及近地,朝着他们这个房间的方向而来。
在这尘封七十多年、除了他们不应该有活人的地下设施里,在这刚刚发现战友遗体和恐怖警告的走廊上,传来了清晰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杨少尉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散开,依托房间内的破损木箱和墙壁作为掩体,枪口对准了门口。赵铁柱被老周拉到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木箱上掰下来的木棍,手心里全是冷汗。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起来,像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重,有规律。
接着,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从门外幽深的通道中传来,带着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热情和如释重负:
“杨少尉?是你们吗?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
是张上尉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焦急:“队长!杨少尉!铁柱!你们在里面吗?我是李爱国!听到请回答!”
是搜救队另一名队员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房间门外。手电的光斑,从门上的破窗晃了进来。
“杨少尉?小李?你们在里面吗?我们看到亮光了!快开门!这下面不安全!”张上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无比。
小李几乎要下意识地答应,被旁边的老周死死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警告。
杨少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了一眼房间里小陈和孙副队冰冷的遗体,又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刺目的血字——“别相信……影子……它们在模仿……活着……”
门外,是失散多日、苦苦寻找的战友熟悉的声音。
门内,是战友冰冷的遗体,和用生命留下的、血淋淋的警告。
门缝下,手电光映出了几个晃动的、模糊的人影。
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