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红旗林场时,是正月初二的下午三点。
太阳很薄,像一层锡纸,贴在铁灰色的天上,没什么温度。雪化了点,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混着雪水,泥泞不堪。路边,烧焦的木头东倒西歪,像巨大的黑色骸骨,沉默地指向天空。空气里有股味道,是烟灰、焦炭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刺鼻,在冷风里久久不散。
林场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狗叫,没有孩子跑,没有炊烟。只有几栋没烧毁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盯着进场的车。远处,派出所那栋二层小楼还在,但墙熏黑了,窗玻璃碎了,门虚掩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人的叹息。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王向北下车,腿有点软,扶了下车门才站稳。他看着眼前这栋楼,这栋他待了十年的楼,熟悉又陌生。熟悉的红砖,熟悉的台阶,熟悉的“红旗林场派出所”的木牌子,还挂在门上,只是熏黑了,字迹模糊。陌生的黑,陌生的破,陌生的……死寂。
“王所,慢点。”小陈扶住他。
“没事。”王向北摆摆手,走上台阶,推开虚掩的门。
门开了,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烟味,焦味,血腥味,还有……那股熟悉的铁锈草药味,虽然很淡,但还在。屋里很乱,桌椅翻了,文件散了一地,墙上、地上是黑色的污渍,是血,是火烧过的痕迹。地上还有脚印,是那种光脚印,很小,很深,从门口延伸到里面,然后消失了。
是那些东西的脚印。它们来过,在这里待过,也许……在这里杀过人。
王向北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子被掀翻了,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蹲下,慢慢捡。工作证,照片,笔记本,钢笔……都还在,只是脏了,皱了,像被踩踏过。他捡起一张照片,是他和女儿的合影,在游乐园,女儿骑在他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上有个脚印,是泥的,正好踩在女儿脸上。
他擦掉泥,很仔细,很轻,像怕弄疼了女儿。照片擦干净了,但女儿的脸还是模糊的,像在哭。
“王所……”小陈在后面小声说。
“嗯。”王向北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收拾收拾。能用的捡出来,不能用的堆到院子里,烧了。老周,你去看看档案室,看档案还在不在。小陈,你跟我去仓库,看看还剩下什么。”
“是。”
三人分头行动。王向北和小陈去仓库。仓库在派出所后面,是个独立的小平房,门锁着,但锁被撬了。推开门,里面堆着些杂物,工具,还有……几口棺材。是之前拆了烧火的那些棺材,还剩两口,没拆,摆在角落,像在等人。
“这玩意儿还留着干啥?”小陈皱眉。
“有用。”王向北说,“林场死了那么多人,有些尸体还没找到,有些找到了,但没地方放。棺材……用得上。”
小陈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
他们清点仓库。剩下的东西不多:几把铁锹,几把镐头,几捆绳子,几卷铁丝,一些破布,几桶还没用完的汽油。还有……一个铁皮箱子,锁着,是王向北从老周家拿回来的那些档案,他当时藏在仓库里,后来忘了。
“这个还在。”王向北打开箱子,里面是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他拿出来,翻看。照片上,那些实验体的眼睛是白的,皮肤是青的,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在雪地里,在火里。是七十年前的噩梦,是七十年前的罪,是七十年前的……债。现在,债还没还完,噩梦还没醒。
“王所,你看这个。”小陈从角落捡起个东西,是个小木盒,很旧,雕着花,是那种老式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枚硬币,一个顶针,一绺头发,还有……一张照片。是张合影,是老周和他老伴,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照片是彩色的,很新,应该是前年拍的。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背景是林场的那个老槐树,树很绿,天很蓝。
“老周家的。”小陈说,“应该是他老伴藏在这儿的。人跑了,东西没来得及拿。”
王向北接过盒子,看着照片。老周的儿子在南方打工,儿媳带着孩子在镇上上学。过年应该回来了,但现在林场这样,人回不来,家也回不来。老周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难受。
“收好,回头还给老周。”他说。
“嗯。”
清点完,天快黑了。夕阳很红,像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林场那些烧焦的残骸,像一片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回到派出所,老周已经在等了。档案室的档案基本都在,没被烧,只是乱了。他整理了一些,是关于林场人口、土地、房屋的基础档案,还有那些日本人的实验记录,也都还在。
“这些咋办?”老周问。
“实验记录留着,以后可能有用。其他的,整理好,封存。等重建的时候,用得上。”王向北说。
“重建……”老周看着窗外那些废墟,“还能重建吗?”
“能。”王向北说,“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树死了,可以再种。地在,山在,人在,就能重建。只是……得花时间,花力气,花……心。”
“心都死了,咋重建?”老周声音有点哑。
“心没死。”王向北看着他,“你还活着,小陈活着,我还活着,林场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活着。心就没死。只要心不死,就能重建。慢慢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总会建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会好起来的。”
晚上,他们在派出所生了一堆火。用捡来的破木头,浇了点汽油,点着了。火很旺,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屋顶蹿。他们围在火边,烤火,吃东西。吃的是带来的干粮,压缩饼干,咸菜疙瘩,就着雪水,很难吃,但能填肚子。
“王所,”小陈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接下来干啥?”
“三件事。”王向北说,“第一,清理。把能清理的清理了,尸体,废墟,危险的东西。第二,统计。统计死了多少人,损失多少东西,还剩下什么。第三,联系。联系镇上,联系军队,联系还活着的人,看他们想不想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
“清理……咋清理?”小陈问,“就咱们仨?”
“不止。”王向北说,“明天,我去镇上,找人。应该还有些人愿意回来帮忙。给工钱,管饭,管住。人多了,就能干活了。”
“工钱从哪儿来?”
“我想办法。”王向北说,“镇上应该有点补助,军队可能也有。不够的,我去借,去要,去……想办法。总不能让你们白干。”
“我们不要工钱。”小陈说,“林场是我们的家,回家干活,要啥工钱。”
“对,不要工钱。”老周说,“有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就行。先把家收拾出来,比啥都强。”
王向北看着他们,心里暖,也酸。这就是林场人,朴实,憨厚,认死理。家毁了,就重建。人死了,就记住。冬天来了,就猫冬。春天来了,就等花开。日子再难,也得过。
“工钱要给。”他说,“你们不要,是你们的事。但我得给。这是规矩,是道理。不能让人白干活,特别是这种活,累,危险,心里还难受。给工钱,是对你们的尊重,也是对那些死了的人的……交代。让他们知道,活着的人没忘了他们,还在给他们收拾,给他们安顿,给他们……一个像样的结束。”
小陈和老周不说话了,只是点头。
“睡吧。”王向北说,“明天还有的忙。”
他们用破木板搭了三个简易的铺,铺上带来的被褥,围着火堆,躺下。很硬,很冷,但比雪地里强。王向北躺在铺上,看着屋顶。屋顶有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很黑,星星很亮,很多。北极星还在,在正北方挂着,很亮,很稳,像永远在那儿,永远看着,永远等着。
他想起了女儿。女儿这时候在干嘛?应该睡了,或者在看书,或者在跟同学打电话。她会不会做梦?会不会梦到爸爸?会不会梦到林场,梦到雪,梦到火,梦到……那些白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希望女儿不要梦到。希望女儿永远不要知道,爸爸经历了什么,林场经历了什么。希望女儿永远活在阳光下,活在春天里,活在……普通的日子里。
但普通,有时候是奢望。当灾难来的时候,普通就像玻璃,一碰就碎。剩下的,只有挣扎,只有拼命,只有……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梦。梦见了林场以前的样子,夏天绿树成荫,秋天金黄一片,冬天白雪皑皑。梦见了那些熟悉的人,在街上走,在唠嗑,在笑。然后,那些人的脸变了,变成白色的眼睛,青色的皮肤,张嘴,咬他——
他惊醒了。天还没亮,火堆小了点,他添了块木头。火星子噼啪炸开,像小小的烟花,在黑暗里闪烁,像希望,很微弱,但还在。
他躺回去,再也睡不着了。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还有……隐约的,像脚步声的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实有。是那些东西吗?还有漏网的?
他坐起来,拿起枪——枪是陈教授还给他的,说防身用。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很黑,只有雪地的反光,白茫茫一片。但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影子,很小,很快,在雪地里一闪而过,消失在废墟后面。
是动物?是风?还是……
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危险还没完全过去。那些东西可能还有漏网的,可能躲在废墟里,躲在林子里,躲在……黑暗里,等着,等着温度回升,等着春天来,等着……再次醒来。
他得小心。得做好准备。得保护还活着的人,得守住这个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地方。
天亮了。太阳出来,很薄,很冷。他们起床,收拾,吃东西。然后,王向北开车去镇上,小陈和老周留在林场,继续清理。
镇上很热闹,年还没过完,街上人来人往。但王向北能感觉到,人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有好奇,有同情,有恐惧,也有……躲闪。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东西,是那些“东西”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灾难的味道。
他不在意。他直接去了镇政府。镇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很热情,但眼神也躲闪。
“王所长,你可算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王向北坐下,“刘镇长,我来是想请镇上帮个忙。林场要清理,要重建,需要人,需要东西。镇上能不能组织点人,去帮忙?工钱我出,管饭,管住。”
“这个……”刘镇长搓着手,“镇上人倒是不少,但林场那地方……大家心里有点怵。而且,过年呢,都忙着走亲戚,串门,可能……不太愿意去。”
“工钱可以高点。”王向北说,“一天一百,管三顿饭,有住处。危险的话,我保证,军队还在,我会看着,尽量安全。而且,林场是咱们红旗镇的一部分,林场毁了,镇上脸上也不好看。重建好了,对镇上也有好处。您说呢?”
刘镇长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我试试,在广播里喊喊,看有没有人愿意去。但不敢保证能来多少人。”
“谢谢。”王向北说,“还有,镇上有没有闲置的帐篷,被褥,工具,粮食?能借的先借点,等林场重建好了,还。”
“帐篷有一些,是救灾储备的,可以借。被褥……不多,但也能凑点。工具,粮食,镇上也不宽裕,但能帮一点是一点。我让人准备,你下午来拉。”
“谢谢。”王向北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下午我来拉东西。”
“好,好。”
从镇政府出来,王向北又去了趟军队的临时指挥部。张上尉在,看见他,有点意外。
“王所长,你怎么来了?不在医院好好休息?”
“回林场了。”王向北说,“来跟你打个招呼,也问问,山里清理得怎么样了?还有漏网的吗?”
“基本清理完了。”张上尉说,“用暖玉素炸弹炸了三个洞穴,烧了几百个那种东西。剩下的,应该不成气候了。但我们还会继续巡逻,继续搜索,确保安全。你可以放心回去,但还是要小心,特别是晚上,别单独行动。”
“明白。”王向北点头,“还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林场要重建,需要人。镇上能组织一些,但可能不够。你们能不能……派几个兵,帮忙维持秩序,教教安全知识,也壮壮胆?老百姓看到兵,心里踏实。”
张上尉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派一个班,十个人,轮流去。但只能帮忙维持,不参与具体劳动。这是规定。”
“够了,谢谢。”王向北说。
从指挥部出来,王向北在街上走。他在想,还能找谁帮忙。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大夫,在药店门口,正在卸货。
“李大夫。”他走过去。
李大夫回头,看见他,笑了:“王所长,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还好。”王向北说,“李大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林场要重建,但缺医少药。你能不能……抽空去林场看看,教教大家怎么防病,怎么处理小伤小病?顺便,带点常用的药,感冒的,发烧的,拉肚子的,外伤的。药钱我出。”
李大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行。我后天去,带点药,也带两个徒弟。但王所长,你得答应我,别太拼。你身体刚好,得养。你要是倒了,林场就更没指望了。”
“我答应你。”王向北说。
中午,王向北在镇上吃了碗面,然后去拉东西。刘镇长说话算话,准备了三顶帐篷,二十床被褥,十把铁锹,五把镐头,还有一些米面油盐,装在了一辆卡车上。王向北开着卡车,拉着东西,回林场。
回到林场,已经是下午三点。小陈和老周已经把派出所院子清理出了一块,正蹲在火堆边烤火。看见卡车,跑过来帮忙卸货。
“这么多东西!”小陈眼睛亮了。
“镇上借的。”王向北说,“明天开始,会有人来帮忙。镇上组织了一些,军队也会派一个班来。李大夫后天来,带药。咱们先把帐篷搭起来,让人有地方住。然后,清理,统计,规划。一步步来。”
“嗯!”小陈用力点头。
他们开始搭帐篷。帐篷是军用帐篷,很大,能住十几个人。搭好了,铺上被褥,生上火堆,里面立刻暖和了。虽然简陋,但比露天强。
“今天晚上,咱们就睡帐篷。”王向北说,“派出所那房子,太冷,也不安全。帐篷暖和,也集中,好照应。”
“好。”老周说。
晚上,他们坐在帐篷里,围着火堆,烤火,说话。王向北拿出带来的本子,开始规划。哪些地方先清理,哪些地方后清理。尸体怎么处理,废墟怎么处理。重建需要多少材料,多少钱。人来了,怎么分工,怎么安排。很细,很琐碎,但很重要。
“王所,”小陈突然说,“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魂儿……会不会还在林场?”
王向北停下笔,看着他。
“我听说,”小陈小声说,“人死得冤,魂儿就不散。会一直在死的地方转悠,等人给他们报仇,给他们……安顿。咱们这么收拾,他们会不会……看着?会不会……感激?”
王向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他们会看着,会感激,会……保佑咱们。所以,咱们得好好干,干得像样,干得让他们放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死,没白死。他们用命守住的这个林场,咱们会重新建起来,而且,建得更好。让他们在天上,在星星上,能看见,能安心,能……笑。”
“嗯。”小陈用力点头,“让他们笑。”
夜深了,火堆小了。他们躺下,睡觉。王向北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很轻,很远。但他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小陈,有老周,有明天会来的人,有那些死了但还在看着的人,有那些在天上保佑着的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这次,没做梦。只是睡,很沉,很稳,像在母亲的子宫里,温暖,安全,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