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洛阳城，六月天，热得连宫檐上的铜雀都张着嘴喘气。灵帝刚死，十四岁的少帝刘辩抱着龙案哭，鼻涕蹭了一袖子。何进提着宝剑站在丹墀下，嗓门比雷声还大：“宦官误国，今日一网打尽！”他身后站着袁绍、曹操，一个按剑，一个摸胡子，眼里却各打小算盘。

十常侍一听要砍头，连夜把段珪、曹节等几个老太监推出去顶锅，自己溜进长乐宫，抱着何太后的大腿哭：“娘娘救命，奴才们伺候先帝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何太后心软，抹泪道：“哥哥，留他们一条活路吧。”何进最怕妹妹哭，一跺脚：“先饶狗命，改天再杀！”曹操在旁听了，暗暗摇头——杀太监就像切韭菜，一茬留根，来年更疯长。

城外，并州刺史丁原领了三千铁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浩浩荡荡开到洛阳西门。丁原五十五岁，胡子花白，坐下大宛良驹，手里一柄七宝刀，刀背镶着七颗宝石，夕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义子吕布骑赤兔马，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背一张龙舌弓，腰两壶狼牙箭，远远看去，像一团火云滚来。洛阳百姓挤在街两边看热闹，小孩指着喊：“红马！红马！”吕布嘴角一挑，马鞭虚抽，“啪”一声脆响，赤兔马前蹄腾空，整整立了一息，街两边顿时鸦雀无声。

何进见丁原兵强，心里踏实，连夜在温明园摆酒，请各路诸侯议事。酒过三巡，丁原抱拳：“大将军，阉宦不除，朝无宁日，布愿为先锋！”话音未落，座中一人拍案而起，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声如豺狼：“丁建阳，你区区一介刺史，也敢妄议朝政？”众人一看，原来是并州副使董卓，刚从前线调回，脸上刀疤纵横，像爬着几条蜈蚣。丁原冷笑：“董仲颖，你带两千西凉兵，就想坐主位？”董卓“刷”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丁原：“再言，立斩！”吕布在旁看得火起，一步跨出，赤兔马不用鞭，自己冲到堂前，方天画戟一横，“当”一声把董卓剑磕飞。董卓虎口震裂，血顺指缝滴到酒案上，满堂诸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何进只好打圆场：“两位都是国家柱石，莫伤和气，改日再议。”当夜不欢而散。

董卓回营，越想越窝火，背着手在帐内转圈，踩得地砖“咯吱”响。谋士李肃捻着山羊胡，眯眼笑道：“主公莫恼，吕布虽勇，却少根筋，以利动之，可坐收虎将。”董卓停步：“说！”李肃凑上前，从袖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是拳头大的夜明珠，夜里能照十步；二是通体赤金打造的马镫，上嵌玛瑙，一抖哗啦啦响。董卓眯眼：“够吗？”李肃笑：“再加赤兔马。”董卓心疼得嘴角直抽，那马日行千里，汗血红如朱砂，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李肃低声道：“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董卓一咬牙：“好，连人带马，全送他！”

次日午后，吕布在营外槐树下乘凉，把画戟插在跟前，拿布细细擦月牙刃。李肃牵赤兔马，老远就喊：“奉先兄，别来无恙？”吕布抬头，见赤兔马鬃毛如火，四蹄蹬地，尘土飞扬，眼睛顿时直了。李肃把缰绳递到他手里：“董公仰慕将军神勇，特献宝驹。”赤兔马识人，伸舌头舔吕布手心，痒得他“嘿嘿”傻笑。李肃趁热打铁，又从怀里掏出夜明珠、金镫，外加一封董卓亲笔信：“董公愿拜将军为弟，共图富贵。”吕布掂着珠子，眼珠乱转：丁原给的不过是一个“义子”名分，月钱才二十斛，还不够赤兔马一顿精料。夜里，他把珠子放床头，珠子幽光照着墙上挂的方天画戟，像一泓冷月。

三更鼓响，丁原还在灯下看兵书，忽听帐外“扑通”一声，亲兵喊：“将军快起，吕布反了！”丁原提刀出帐，月光下，吕布赤膊上身，画戟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丁原颤声：“儿啊，我待你不薄……”吕布咧嘴，笑得比哭难看：“义父，对不住了，董公给我的，你给不起。”话落，戟起，寒光一闪，丁原人头落地，眼睛还瞪得滚圆。吕布拎首级，翻身上赤兔，连夜奔董卓大营。董卓大喜，连夜上表，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认作义子，赐金甲锦袍。吕布跪地磕头，“咚咚”作响，额头渗血，却笑得灿烂：“儿愿为义父赴汤蹈火！”

消息传进洛阳，百官哗然。袁绍在府里摔了铜镜：“引狼入室，天下将乱！”曹操却悄悄收拾行装，对随从说：“董卓加吕布，如虎添翼，洛阳不久将血雨腥风，我们先找安全地方看戏。”果然，没过几天，董卓以“护驾”为名，带西凉兵入城，刀枪如林，马蹄踏碎御街青石。少帝刘辩被勒令迁往未央宫，何太后哭成泪人，却无人敢拦。城头夕阳红得像新泼的鲜血，赤兔马驮着新主人，在宫巷里慢悠悠走，铁蹄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众人心口。吕布仰头，看见宫檐上那只铜雀，也被晚霞映得通红，他忽然想起丁原血淋淋的首级，心里莫名一空，却很快被夜风吹散——身后，董卓的狂笑震得宫墙掉灰；前方，更深的黑夜正张开巨口，把整个洛阳，连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起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