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街角的梧桐，把那家冒菜店的招牌染得暖融融的。

店里人不算多，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着铁盘子去选菜。冰柜里的食材摆得整整齐齐，红的鸭血、绿的贡菜、白的宽粉，还有切成薄片的牛肉卷，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何静挑得仔细，夹了好些金针菇和藕片，嘴里还念叨着“这家的藕片脆得很”；我则捡了些肥牛和午餐肉，都是些顶饱的硬菜。选好的菜倒进同一个大盆里，红白相间的，看着就热闹。

老板麻利地接过盆，问了句“微辣还是中辣”，何静抢着答道“中辣，多放香菜”，我笑着点头附和。

等菜的功夫，何静托着腮，突然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哎，姜牧，你写的那些小说里，是不是好多角色都有原型啊？比如《屠仙录》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吴灵儿，我总觉得不像瞎编的。”

我正用纸巾擦着桌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还真有。吴灵儿的原型，是我初中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网友。”

“网友？”何静来了兴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怎么认识的？”

“那时候不是流行在酷狗听歌嘛，”我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好些年前的事儿，眼神也软了几分，“我在一首古风歌的评论区里刷到她的留言，挺有意思的，就加了好友。她叫郭明瑛，是上海人，那时候比我小两岁，说话软软糯糯的，特活泼。不过我俩认识也就三四个月吧，后来不知道闹了点什么小矛盾，年纪小，脾气也倔，就互相删了好友，再也没联系过。”

“哦——”何静拖长了调子，一脸了然，又追问，“那《屠仙录》里那个冷艳的凌霜呢？总不会也是网友吧？”

我耳根微微发烫，端起桌上的免费柠檬水抿了一口，才低声道：“那个……是我高中时喜欢过的一个女生。”

“叫什么名字？”何静追问得紧，像个追着新闻的小记者。

我笑着摇头：“不告诉你，都过去那么久了，提名字干嘛。”

何静撇撇嘴，不甘心地又问：“那那个娇滴滴的苏悠悠呢？总该有原型了吧？”

“那个简单，”我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见老家泾州县的青石板巷子，“是我家隔壁的小女孩，比我小好几岁，小时候总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梳小辫子，苏悠悠的性子，就照着她写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何静像是摸清了什么规律，突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那——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原型？”

我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坦然点头：“肯定有啊。”

“哪个？哪个？”何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引得邻桌的人看了过来。

我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就是你最喜欢的那本《海雾淬我两次》，里面的女主角顾雨，原型就是你。”

何静愣住了，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惊讶：“顾雨？那个温柔又有点倔强的顾雨？”

“嗯。”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本我写得早，刚小学毕业那会儿，闲着没事瞎写的。咱们那时候根本不是一个村的，就是同班同学，我性子内向，跟班里人都没几句话，更别说跟你了。”

我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课间操时站在队伍前排，马尾辫随着蹦跳的动作甩来甩去，阳光落在发梢上，闪着细碎的光。

“那时候你家已经在准备搬去崆峒市里了，我还留在泾州县的乡下。”我笑了笑，眼底漫过一丝怀念，“我那时候特内向，看见你就脸红，更别说跟你说话了，就是偷偷地看。看你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看你跟同桌女生跳皮筋，看你蹲在小卖部门口买辣条。咱俩其实没什么交集，连作业都没互相抄过。”

何静听得一愣一愣的，眨着眼睛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那时候只听说你家在市里有产业，具体是什么、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也没去过。”我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风，“小学毕业那天，知道你要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晚上回家就开始瞎写。把对你的那些偷偷的、说不出口的单相思，都揉进了顾雨的身上。老做梦梦到咱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分吃辣条，醒了之后就把梦里的事儿，一笔一划写进本子里。后来高中课业松一点，才断断续续把故事补完，算是给小时候那个胆小的自己，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店里的喧闹好像都淡了下去。何静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我愣了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那肯定没有了呀。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在崆峒市里读中学、考大学，见识过的世界比我大得多；我在泾州县守着老家的院子，后来又跑到成都来打工，早就物是人非了。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搞钱，对谈恋爱这事儿，真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何静皱起眉，一脸不信，“你一个写小说的，天天写那么多爱恨情仇，自己就一点都不憧憬？”

“憧憬是憧憬，”我坦诚道，“但真要让我拥有，又有点害怕。而且听他们说，谈恋爱特费钱，一次约会少则几百，多则上千，逢年过节还得送礼物，时时刻刻都得照顾对方的小情绪，太麻烦了。像我这种糙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心思去照顾别人。”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何静忍不住反驳，“谈恋爱又不是烧钱。我觉得吧，一个月最多吃两次大餐，平时逛逛街、散散步，花个几十到一百多就够了。至于礼物什么的，我自己都能买。对了，我这两年攒了点钱，差不多能买个十万左右的小车了。”

“十万？可以啊你。”我挑了挑眉，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不过我倒觉得车这东西，没什么必要。”

“怎么没必要？”何静眨眨眼，“出门多方便啊。”

“我高中毕业后就考了驾照，”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但一直没买车。前年给我爸买了辆四万多的小新能源车，主要是他没驾照，我们老家那边交警查得不严。要是有驾照的话，肯定得买大众那种皮实的油车。不过那小车也不错，能坐四个人，有空调，比他原来骑的摩托车舒服多了。我自己的话，真没必要，现在交通多便利啊，近距离有地铁、共享单车、共享电动车，有的地方还有轻轨；远一点的，高铁、火车、飞机随便选，去哪儿都方便。”

何静听得认真，等我说完，她又问：“那你要是以后有钱了，打算干什么？”

“这个我还真没想细，”我笑了笑，语气很实在，“我这人就是个现实主义者。别看我写的小说天马行空，什么修仙穿越都有，但那只是我释放压力的方式。很多灵感要么取自现实，要么就是梦里梦见的。真到了过日子，还是得脚踏实地。一句话概括就是，有多少钱就办多少钱的事，不超前消费，不和别人攀比，知足常乐，简简单单的就挺好。”

何静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可现在这个世道，有多少人愿意知足啊。不过你这种心态，真的挺好的。我就不行，多少有点攀比心。比如看到小姐妹用苹果手机，我就也想买；不过包包和化妆品，我倒不追求大牌，几百块的就够用了。车子的话，先买个十万左右的练练手，回头要是升职加薪了，再换个好点的。”

“你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嘛，”我想起小时候听同学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崆峒红牛的畜牧场，还有煤炭场、苹果园，妥妥的中产家庭，还用得着自己攒钱买车？”

“家里的是家里的，”何静撇撇嘴，一脸骄傲，“我自己赚的钱买的车，开着才踏实。”

“那倒是。”我点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那你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别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家伙骗了，尤其别被恋爱脑冲昏了头。”

何静先是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不对！你怎么转移话题了？我刚才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你还没好好回答呢！”

我被她拍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坦白。以前小学的时候，确实觉得你扎着马尾辫、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特别好看，是那种偷偷藏在心里的喜欢。但我那时候太内向了，连跟你说句话都不敢，就是单相思。现在真的没有了，咱们就是好哥们、好室友，纯友谊，比蒸馏水还纯。”

“切，没劲。”何静撇撇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的光软乎乎的。

就在这时，老板端着一大盆冒菜走了过来，红油滚滚，香气扑鼻，瞬间填满了整个桌子。“您的中辣冒菜，慢用！”

“哇，好香！”何静的注意力立刻被冒菜吸引，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藕，“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熨帖得人浑身舒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洒在桌子上，映着两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原来有些藏了十几年的心事，说开了，比藏在心里舒服多了。

第二章 角色的原型

第二章角色的原型